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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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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阵阵,风如电闪,倾盆大雨淹没了燕都地势偏低的街道。这场雨下的突然,本该在夏日才会有的雷阵雨却在腊八之夜光顾人世。停停顿顿下了好几日,也不见得天空放晴。侍女小鱼踮着脚尖避过水洼,溅起的泥土弄脏了淡蓝的裙摆边。她小跑几步,进了走廊。暂时不用再受雨水的折磨,她收起手中的竹伞。手中的食盒丝毫没有被淋湿,来时路上一直抱在怀里,身上的衣服成了它的遮雨伞。
“下的没完没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她嘴里嘀嘀咕咕,脚步却一刻也不停地朝西侧的庭院走去。那是个小而精致的园子,翠竹倚在院墙四周,红梅双株,立在主屋两侧。小鱼轻推房门,只露出一条细缝。公子还未醒,自己是不是不该擅自进去?可是这外头好冷。小鱼抱紧食盒站在屋檐下,好在这里淋不到雨,风也不是往这个方向吹的。
“站在外头作甚,想饿死本公子吗?”
里面的人忽然出声,问得小鱼措手不及。连连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奴婢只是不忍心打扰公子美梦。”公子的声音同天上白云,绵绵柔柔。一听就知道是个女的,可她却自称“公子”。做下人的要本分,主子的事情不该胡乱议论。所以军营里的人怎么称呼公子,她们也同样称呼。
她将食盒里的菜一道一道摆放整齐,最底下装的白米饭还是热腾腾的。眼角余光不时地留意着床上的人,小鱼第一次离主子这么近,带着点敬畏的心,又有些许不安。或是说恐慌。谁不知道这府邸原来是赫连大将军的,可是自从五年前赫连氏灭族,这里就成了曾候在燕都的住所。
如今图王大军占领燕都,却迟迟不杀入皇宫。公子是图王的人,从沈将军对她恭恭敬敬的态度来看,她的地位是高高在上,说不定连图王都要畏惧她三分。先皇十四子,刘图。几个王爷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碌碌无为的一生,安于自己西北不大不小的一块封地。无人料到他会谋权篡位。
“我记得后院原先有棵很高的凤凰木。何时被人砍了去?”青鸾披上宽大的外袍,一手随意将缠腰丝带系上。
“啊,是旭夫人说凤凰花盛开时艳红如火,如凤凰涅磐,同她的凤飞舞很相衬。她喜欢得紧,所以命人移植到曾候府上去了。”小鱼瞧了瞧公子的脸色,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旭夫人?她算个什么,也敢自喻凤凰!”青鸾嘲笑那个女子自不量力。凤凰木是赫连火凤出生之日种下的,只能与她一人相配。“派个人去趟曾候府,顺便把那个旭夫人同树一并带回来。我要让她知道,偷盗赫连家的东西,会有何种后果!”
这种充满杀意的话语,被她说得云淡风轻。,手里还捧着一杯香气四溢的绿珠茶。小鱼连连点头:“奴婢明白!奴婢马上去告诉沈将军!”
“何须劳烦他,这种小事,让辛弗去办就好了。”她可不想让曾候以为他自己有多大的面子,可以让沈大将军亲自前去。
“是,是”小鱼见她在桌前坐在,也不动筷。“公子,饭菜不合胃口么?她弱弱问道。
青鸾摇摇头:“我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伺候着。”
这话再笨的人也听得出是什么意思,小鱼怕惹着她生气,急忙行了个礼告退。顺手关上房门时才松了口气,幸亏没说错话。这位公子虽说是女儿家,可是手段绝对是一流的。否则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有所作为。她想,自己也算是服侍过大人物了吧!而且当了大人物的信使!她得马上去通知辛弗姐姐公子吩咐的事。
南州曾候府,整个府邸被是被包围。发髻凌乱的孟旭悠是被拖着拽出府门的,她一手还紧紧拉着华服男子衣角。“侯爷,救救妾身!妾身没有不敬贵妃,只是觉得这花好看,没有一点冒犯之意啊!”曾候看着爱妾苦苦哀求,心中难受,却又不能开口帮她求情。若是为此得罪了赫连青鸾,那他曾候府将遭灭顶之灾。
“这次我也帮不了你。好好跟赫连大人道歉,她会免你少受些皮肉之苦。”曾候转身不去看她。
孟旭悠被两人拖进马车内。她不再奋力挣扎,在听到曾候的那句话后,原本眼里仅存的一点希望都幻灭了。她早该知道,侯爷的宠爱,只不过存在于乖巧的孟旭悠身上。如今的她,是死犯,就算拥有再稀世的美貌,他也不会再护着她。
“侯爷真是明智之举。本来,若是你一开口求情公子可不喜欢别人忤逆她的命令。”相貌清丽,肤色雪白透明的少女面带微笑,一手拍拍曾候的肩膀:“也罢,美人总归会有的。看在你的份上,我会帮那个女人说说好话。公子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不会硬要取她性命。”
“我知道,旭悠平时很安分,她是真的喜欢凤凰木才将它移到府上。”曾候低下头,他虽然风流,但是对自己的女人都是付出真情。孟旭悠碰上这样的事,他也无能为力。就算是心里不舍,也不能拿所有的一切去当赌注。
“词砚,别再待在南都了。”身旁人语气低沉。
曾词砚一愣:“呵!为何跟我说这些?你不恨么?当初是我爹赶你出门。”眼前的少女看似十七八岁的年纪,但他可是深知她的一切。明明是跟自己同龄的人,如今他已是而立之年,她辛弗仍似碧玉年华。
“若不是老侯爷救我,辛弗早在襁褓里就送命了。我欠他的恩只能还在你身上。听我一言,,朝西边去,三个月的行程,离开镜国国界。那里有很多小国,你向来聪明,能好好生活下去。别留恋荣华富贵的日子,坚持所谓的贵族气节,只会害了你。”辛弗能告诉他的只有这么多。是生是死,全在一念之间。
曾词砚站在门外,所有人全部离去了他还站在那里。夜幕降临,天又开始降雪,南方,本该很少下雪,今年却是反常。
“曾词砚!你又偷拿了我的书。大家都有份,为什么每次你都拿我的?”十岁的辛弗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得指出他的罪行。那时候的曾候府,很热闹,爹爹心善,总是收留些孤儿寡女。让他们住在府里,还请了先生叫他们读书习字。辛弗就是其中一个。
“都是一样那我跟你换又有什么区别,你哪里吃亏了?本少爷的注释写得比你好多了。”他总是喜欢拿自己的书册同辛弗的交换。因为她会生气,然后追着他满院子跑。辛弗长得很好看。小时候美丽,长大了也是。只可惜命中注定他曾词砚不能同她有任何结果。巫族之女,肤色白若透明,红蛇盘臂,年长而不老,面善而心恶。
江湖传言,传着传着就传到了曾候府。辛弗拍拍他的肩膀:“我只不过去别的院子住,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点点头。
“大男人别老是跟姑娘似的,你该说“你住哪儿都一样!我可以翻墙来看你”。这样才有男子气概嘛!”
他还是点点头。
“那我先走啦。”
侍女阿满牵着辛弗的手上了马车。等他们走的好远好远他才抬起头来。男孩子哭会被辛弗讨厌的,所以他一直不敢抬头,不敢说话。恩,下次见到一定要好好说再见。
可是他等啊等,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他的辛弗弃他而去了。
二十岁那年,老侯爷替他纳了妾室。他百般挑剔,这个不好,太黑。那个眼睛不够大。还有这个,话都说不出几句,留在家里跟尊石像似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曾词砚变得跟所有的男人一样,左拥右抱,妻妾成群。然而,在他最不想遇到她的时候,却该死的遇上了。
图王的寿宴上。他一眼就认出了她。站在赫连青鸾身边的女子,不就是他一直想好好说声“再见”的人吗?
辛弗也看见了他,只不过当做是看陌生人般,眼底没有一丝涟漪。
曾词砚醒悟过来,踏进他的曾候府。雪越来越大,明日,天下就没有曾候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