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幽雪回来了 ...
-
幽雪回来了，手中少了那串金铃，脸上却添了两个红红的眼圈。
我在她身后走近那个孤零零的小房子。她的脚步是少有的沉重，我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慢慢地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着，可是她根本没有发觉她根本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她流着眼泪挖开一棵大树下潮湿的泥土将那来之不易的金铃掩埋时，我就一直坐在高高的枝桠上望着她，看到她的眼泪不停地落下，打湿了脚下柔软的黑土。
我知道她会来这棵大树下的，难道她不是每天都一定要悄悄地来这里说些话么？可笑我一直乱猜，却不知她是与她的师傅在谈些悄悄话啊，她定是与她的师傅忆着她的林泉啊。
我，我是多想跳下来到她身边陪她啊，可是，可是为什么，我不敢呢。
我在顾忌什么呢，不过是跳下来走在她的身侧，可是我为什么不敢呢。
我就一直那么默默跟在她身后。却始终没有越前一步。
万山原来并没有带在房间里休息。他坐在小房子的门口，兀自抬头望着郁郁葱葱的绿色的叶。那层层叠叠的美丽色彩如同柔软的波浪，万山身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被围绕在这绿色的世界里，俨然却是一幅极美的画卷。
幽雪见到他，沉默了很久，方才开口道，“林……”她已经有多久没有与人叫过这个名字了？她的声音蓦地哽咽了一下，我想，她的心里是多么希望面前的人不是这万山，而是他，她从不曾说过那名字，无非是为了有一天，她能够看着那个人，满心喜悦地大声地喊出他的名字！
她怎么想得到会变成这样？
幽雪的声音蓦地哽咽了，缓缓道，“林泉，林泉他……”她的声音颤抖得那么厉害！
“林泉他，”万山看着她。时间已是渐晚，光线格外柔和，细碎的阴影投在幽雪素净的脸庞上，给她平添了一份出尘般的美丽，却也让那一张泪洗过的脸庞显得更为悲伤。万山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方又说道，“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与他因着机缘相识，彼此是无所不谈、真心相交。林泉要寻一串极为特别的金铃，当时我初与他相识，不愿就此别过，又是初入江湖，没什么明确打算，便决定帮他一同寻找。这一路，便也听他断断续续讲了许多以往的事情，由此我知道了他的师傅、也知道了幽雪姑娘你。
“这许多事情，幽雪姑娘也是晓得的，他要找的是那陈姓男子。我见过那块素色手帕，虽说明显是经过精心保存的，可还是看得出已经很旧了，姓名恐怕已然更换，要依据的又是许多年前的一幅旧画像，人海茫茫寻这么个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林泉也知希望颇为渺茫，可是他说这是他师傅的心愿，无论如何都是必须达成的，他绝不轻易放弃。我只当是行走江湖了，便也随他。
“我们携着那块手帕，几乎走遍了大陆上所有的地方。没有人识得这块手帕上的人，也没用谁听说过那一串极为特别的金铃。一去便是三年时光啊，却始终没有得到什么消息。林泉常常会长时间沉默地坐着，抱着膝盖，静静望着远方。
“他教会我唱一支极为悠扬动听的歌谣，音调很是特别，我家也算很是有钱的人家，虽说我是自幼习武，不过平素歌曲还是听了许多的，却也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婉转优美的曲子。他说那是旧时师傅教给他和幽雪唱的，是一支两人对唱的曲子，他说师傅很喜欢这首歌，他和幽雪唱的时候师傅就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听得极为认真，他猜想师傅是借着那歌声在忆着以往的时光吧，因为她时常会听着听着就泪流满面，这曾让他惊讶不止。现在想来，这应该便是当年师傅与她那始终让她念念不忘的男子曾经在一起唱过的曲子了。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我们都没有找到什么消息。我离家也太久了，便干脆邀他来家里住上一段时间。林泉犹豫了一阵子，并不想去，不过在我的劝说下还是答应了。
“这可让我高兴坏了。我的母亲十分喜爱这个俊秀聪敏的年轻人，热情地招待了他。他在我家住下的第二周，家里来了显赫的客人。你们久居深林，不知武林中事，但确不是我吹嘘，万剑山庄在武林中的确是颇具地位的，我父亲万无行也是能号召一方的武林豪杰，朝廷上早就有意使他归顺。这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家里要来一位很是显赫的客人，我回去的时候整个山庄都在细细地准备，好来迎接那显赫客人，到处都是一片忙碌景象，这场景我在山庄里呆了许多年，竟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只觉得热闹有趣。林泉不愿惹得我家里麻烦，几次想走，都被我拦住了，我实在是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要来，整个山庄上上下下如此精心准备。
“母亲只告诉我千万不可随意乱走，小心顶撞了这显赫的客人，她却也不知来的人到底是谁，说是父亲只叫精心准备，也未曾说过到底是谁。父亲这几天不知道忙着什么，根本见不到他的面。那客人来了三天了，我还是没能看到这神秘贵客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太好奇了。第四天我就偷偷溜出房间，叫上林泉一起去看看那神秘贵客到底是谁，林泉起初并不愿意，可我的好奇心实在太盛了，他心底也并非就毫不在意，因此最终还是被我说动了，我们俩决定偷偷去正厅看看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俩偷偷溜到正厅外面，我看到我的父亲端坐在里面，他的一旁坐着一位陌生的男子，那男子身着一身珠灰色长衣，虽是色彩朴素简洁，但一望即知面料极为华贵精致，想必这便是那个显赫的客人了。客人正缓缓饮着茶，茶杯遮了他的脸，一时却也看不真切。我只觉得兴奋异常，转过头来看看林泉，却看到他竟是正极为专注地望着那显赫客人，眼里流露出焦灼与隐隐的激动，我诧异地回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客人正手端着着茶杯细细地品着，对了，那只手！是他的手！
“他的手背上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
“那块素帕上的人像，右手背上也有一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淡青色胎记！
“这几年来我和林泉四处找寻那素帕上的男子，素帕人像已然看了不知道有多少次，早就深深铭记在心，素帕上那个俊朗的男子有一个明显的特征，便是那右手背上带着一块淡青色的特殊胎记！
“我俩四处寻这男子、寻这胎记不知多少光阴，世事竟是如此巧合，我俩寻遍天南海北，却万万想不到竟会在这里、在我的家中看到！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贵客饮罢了茶，将茶杯缓缓放下，我这才看到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极为俊朗的脸，是一张俊朗的我无比熟悉的脸——他竟真的，和那素帕中人几乎一模一样！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这真的像是一场梦一样！那许许多多个凭着一点渺茫希望辛苦寻找的日子，都结束了、结束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时的我只想欢呼、只想雀跃！我忙忙望向林泉，他的脸上也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俩沉浸在共同的难以言说的喜悦之中。
“我俩实在是非常想要与那贵客相见，无奈父亲总是与他相近，我父亲万无行是个谨言慎行的人，我自小便敬畏他，万万不敢惹得他恼火。我俩只能偷偷瞧着，也不敢过分向前，免得让父亲发现。他俩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又不敢离得太近，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忽见他二人起身，行过礼节后贵客便向外走了。我真是高兴极了啊，心道终于有机会与那贵客相见了，忽听父亲的声音缓缓而响亮道，‘山儿，和你那朋友，还不快过来，不懂礼貌，可不要惹得贵客烦心！’
“原来他早就看到了我俩！我初始吓了一大跳，细细想来却也好笑，我们两个躲在这里这么长时间，父亲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可笑我们还觉得稳妥极了。我俩只得放弃去追那贵客，回身走进正厅。父亲正端坐其中，手端着茶杯细细品着。
“他冷冷地训斥了我，又命我这段时间万万不可随意走动了！他待林泉虽是冷淡倒也还礼貌周到，只是希望他不要随我胡闹，万万不可惹出半点事端。我心道这贵客是必须见到的，这许多时光的努力不就是为了寻他么！但是这其中原委可不能告诉父亲，听他的意思定是不会同意的。我眼望林泉，他低眉顺眼，只是诺诺答应，却也不言其它，我心中暗暗好笑，他想必也定是也和我一般想法啊。
“我和林泉乖乖地回到自己房间了。第二天，我想和林泉偷偷去找那贵客，结果却发现好几个山庄弟子在门口等着。他们坚决不让我们到处乱走！父亲一定要我们老老实实的，不得去给他惹得半点麻烦！
“这可把我急坏了。林泉比我更是着急。山庄弟子武功造诣都不低，我们想利用武功走出去实在是不可能。这些人大都是我的师妹师弟，话倒好说放行就是万万不行，我费尽口舌还是毫无用处，真是弄得我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要是不能及时见到那贵客，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可能到时就走了，茫茫人海我俩怎么能再找到他啊！
“好在里面二师妹是个好说话的主，向来耳根子最软。我跟她细细的把原委说了，她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却也答应帮林泉一把。不过她也只是肯偷偷把林泉放走罢了，无论怎么劝说，她都不敢把我放出去，唯恐让我父亲发现了。我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而且事情毕竟也有了很大转机，所以也只这样了。我把几个师弟师妹都引开，二师妹就趁机偷偷地让林泉离开了。
“我只道林泉在房里休息了，就这么骗过几个师弟妹，我与他们聊天说话，心里却不停担忧着急，林泉也是头一次来万剑山庄，这山庄这么大，他又不识路，真不知能不能找到那贵客所在，可万万别直接碰到了我父亲万无行啊，那样可就太糟了。以我父亲严肃的个性，别说不用找那贵客，我和他，包括着这许多师弟师妹都免不了挨罚。
“我就这么紧张不安地挨到了深夜，师弟师妹们见我也不坚持出去，也就不那么在意了，依次去睡了。我正琢磨着跑出去找找林泉呢，忽见一个黑影很快溜了过来。不是别人，正是林泉！他回来了！
“我激动极了！他背着灯光，我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他也不说什么话，我接连不停噜噜嗦嗦的问题他好像一个都没有听到，他只是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个什么东西，像是个布包之类的，然后慢慢地打开来。里面却赫然是一串精致漂亮的金铃！
“是金铃！
“他拿到了！他真的拿到了！他见了那个人，拿到了那串金铃！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许许多多天的努力没有白费，林泉拿到了金铃，他可以回到他朝思暮想的深林里去找那美丽动人的幽雪姑娘了，他可以坦然无愧地去面对他那九泉之下的师傅了！我真的为他感到无比的高兴，为我最好的兄弟感到由衷的开心！
“千言万语要从我的喉咙里涌出来了！可是或许就因为想说的实在太多太多，我竟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林泉竟只是兀自轻轻叹了口气，拿着那铃回屋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外面，惊讶极了。
“他看起来满是疑虑。怎么会这样？好不容易终于寻到这金铃，他难道不是应该开心至极吗，可为什么我感到，他的心里充满了种种惶惑与隐隐的不安？我想问他，可是他只是摇摇头，也不说太多。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实在也不知道。林泉虽真的拿到了金铃，却好像多了不少难解心事。他是知道了些什么吗？那会是什么？是关于他师傅的？还是关于他师傅念念不忘的男子？我实在是猜不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