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 沉血》何初雨

2、 “我叫万山

　　“我叫万山，是万剑山庄万无行的独生子。自与林泉相识相知，算算却也有四年多的光阴了。
　　“那时，我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决定进武林增长一下见识。我自幼从父习武，家父凭着一套剑法在武林中颇有名气，我习武十余年，颇得真传，自以为已是不错，再加上少年气盛，眼高于顶，遇见谁都想比试一下，几个月下来，却也没有吃过败仗，更没遇到什么势均力敌的敌手，直到那日与林泉相逢。
　　“直至今日我还记得初见林泉时的感觉。那真是一个充满英气的少年，颇为活泼开朗，见到他的人无不称赞。我听了别人赞他很是不服气，没事便找他的不是，那时何等心气，时至今日我早已忘记我们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拔剑相向的了，只记得那实在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较量，汗水不断涌出，浸透了全身衣衫，最后我二人都累得坐倒在地，两人都是气喘吁吁、汗流不止。我望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正巧他也看向我，相视过后，我俩同时放声长笑起来。
　　“人生在世，得一如此势均力横的敌手，岂不快哉！
　　“从此以后，我们成为知己，兄弟相称，结伴而游，纵横四海，好不快活！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自小在家父的严厉训导下长大，绝少能有如此自由快活的时候，，我们一起饮酒，一起对剑，一起于月下畅谈过往心事，时光就那样飘摇而去。
　　“我便是在那个时候，通过林泉的回忆，一点一点知晓了幽雪姑娘。林泉常常提起她。他虽未这么说，可是就算是傻子，也听得出她在他心中是多么珍贵的地位。他总是在夜深月明之时忆及她，他说，她舞剑的样子真美，衣袂翩翩，他总是这么说着，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根本没有发觉我早就在一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林泉更常提起他师傅。他的记性奇佳，能记住许多细碎小事，多饮了几杯就开始细细地回忆。他与幽雪姑娘自幼一起长大，一起习剑，一起生活，他们都是孤儿，是一位住在深林里的女子抚养他们长大、教给他们剑术的。林泉是在七岁的时候被那深林女子收养的。幼时的生活记性奇佳的他却是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隐隐约约记得是一处河边的小屋，长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鱼腥气息，他只记得是一场大火席卷了他家的小屋，他哭着喊着扑向那屋子，可是灼热的气流使他昏了过去。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于一片深林之中，一身白衣的女子俯身看着他，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那女子身后好奇地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闪动着。
　　“女子身体不好，总是咳嗽，却是耐心慈祥，教这两个小孩子习剑的时候，总是带着微微笑容。林泉说他的师傅是一位极美的女子，眉宇间自有菊花般的清雅气质。她有一柄极好的长剑，名唤沉血，剑身隐隐泛着血红之色，锋利无比，女子舞起它时衣袂翩飞，如同落入尘世的仙子，让人不敢直视，生怕会亵渎了那不似人间的美妙画卷。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昔日调皮好奇地睁着一双黑漆漆大眼睛的小丫头渐渐长大为亭亭玉立的美丽女子，昔日狼狈可怜的男孩成长为高大挺拔的英俊少年，深林女子便自微笑望着他们习剑，偶尔教导几句。师傅的咳嗽越来越频繁剧烈，她总是说没事，林泉幽雪日日听着，却也有些习以为常了。
　　“林泉他总是会反复地提到这么一天，他说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个日子，他的师傅、那美丽的深林女子，她那似乎无止的咳嗽声会停止、会永远地消失！他并没有意识到师傅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变差，他以为日子会永远那么过下去，他根本没有想到师傅，会有死亡消失的一天！
　　“那天他与幽雪像往常一样练着剑，师傅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剑光与那山林之色融为一体，幽雪长长的衣袂上下翩飞，林泉说，那天师傅的微笑分外的明媚动人，像那透过层层树叶投下来的阳光一样，她静静地望着他们，不声不语，面上浮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笑意。
　　“师傅突然俯下身去咳嗽，咳嗽声是从来没有过的急促剧烈，她素净美丽的面容上笑意犹存，却掩不住彻骨的痛苦与难受，林泉幽雪急忙扔下手中长剑跑去看她，林泉说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她的面容，她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因着那剧烈的咳嗽而染上了几分血色，眼睛却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她咳嗽着，胸口因喘不上气而痛苦地剧烈起伏着，她全身都滚烫地发着热，不停地颤抖着，可是，可是她的脸上，却满是林泉从未见到过的幸福笑意，仿佛在她这么痛苦着的时刻，却也同时拥有着极大的快乐！
　　“幽雪伏在她身侧，因为担心和恐惧而不断落泪。
　　“可是师傅的眼睛并没有看见她，她仿佛正望向极遥远的地方，仿佛正透过那层层茂密的树林看到了极为幸福美好的场景，她的手，那滚烫的发着烧的手正努力地颤动着向着天空伸去，仿佛正抚摸着什么，她笑得那么甜美，轻轻地说着，‘远哥哥，远哥哥.’那一刻，她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孩，正唤着她的哥哥，只盼着他能和她一起玩耍。
　　“可是她的表情骤然变了，甜美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仿佛突然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她的脸上，她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忿恨、痛苦……她的声音也突然大了起来，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喝道，‘陈远！陈远！你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
　　“林泉说他和幽雪都吓坏了。一阵极为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师傅的怒喝，迫使她不得不停下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时而微笑时而痛苦，昏迷不醒了半日多之久。幽雪一直照顾着，林泉去树林里觅了些师傅常用的草药，回来时却看到师傅已经醒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却不肯去休息。一言不发，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她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眼里却添了难以言说的悲伤。林泉幽雪说些什么，她似乎也没有听见，只是轻轻摇头，时不时沉沉叹气。她就那么静静思忖了很久，突然抬起头，和林泉幽雪说了些话。
　　“这些话林泉都记得十分清楚，只是他忆及此，总是有深深悲伤。师傅的嗓音还有些干涩颤抖，她缓缓地轻轻地说话，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她极大的悲伤无奈和隐隐的希冀。有些话她放佛也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我想，我不应还有此执念，可我真的盼着，他还念我一点。林泉，你可否为师傅我去寻一个人。你帮我向他要一串金铃，只是一串金铃罢了，我想他再狠，也不会为难与你。那是一串极特别的金铃，世上只此一串，他若还带在身上便会给你，若不在也就罢了。你若能帮我带回来那金铃，说明他、他还没丢弃了那铃，他也还念了我那么一点点，我也就安心了。’她的面上微微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幽雪，你在这里生活了也许多年，按理说早应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我、我还是盼着你不要出去，外面的世界很可怕，我这么说虽是有些不讲情理，可是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出这深林，至少不要随着林泉去寻那金铃，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去，你不可以去寻那金铃，林泉如若愿意的话就完成我这一心愿吧，寻不到却也算了，这只是我、只是我……’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幽雪林泉含泪答应。她把那柄沉血剑赠与幽雪，给了林泉一块素色的手帕，上面细细地绣着一个十分俊朗的男子的样貌，那便是林泉要寻的人，她说那人叫陈远，可现在怕也早已改名换姓了，她望着那手帕上的人像，眼底满是哀伤，叹了口气轻声道，‘他做了那么多，我却还不能刻骨恨他。林泉，这人实在难以寻到放弃便好，我并不强求，毕竟茫茫人海我也知寻人困难重重，他是显贵人家，若你找到了也要处事小心翼翼，这个人、这个人，好狠的心，我真是不知要你去到底是不是大错特错啊，可是我，放不下这执念啊……’
　　“她蓦地停下了话语，望着他们笑了笑，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咳嗽，脸色虽仍苍白却也好了许多，她笑了一笑，便又自静静向前望着，仿佛沉浸在一场漫长的回忆之中。良久过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便把我葬在随便哪棵树下就好了。’
　　“林泉幽雪二人惊愕极了，只见师傅微微笑了笑，全身突地猛然一颤！他俩急忙向前，可是、可是师傅已然失了呼吸脉搏！她自行震断了心脉。
　　“他们将她葬在一棵高大的树下。幽雪留在那深林之中，林泉说他们已然约定好，既然师傅这么希望，待得寻到那金铃，他们一起留在这深林中生活便好。寻到金铃的希望虽说渺茫，但那是师傅的心愿，林泉说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办到。他和幽雪定了五年之约，五年内他若寻到那铃就回来，寻不到便在第五年回来，再行商议。林泉就这样走出了那深林。我便是那时与他相识的，我也是初入武林，没什么打算，便也……”
　　“够了！”

　　我打断了万山的话。林泉、林泉、忆林、忆林……原来那日幽雪救下了我，唤我这样一个名字，无非是为了回忆这个叫林泉的男子罢了！如此罢了！她日日等着望着，她日日坐在高高的枝桠上默默地望着远方思量着的，沉沉地思着念着的无非是这林泉！是林泉！林泉！
　　她从未提到过，她日日想着，却也从未提到过他只言片语！只因着她一直是默默思念着罢了。
　　我听到风从遥远的地方穿过这层层茂密的林，树叶纷纷飘摇发出沙沙的声响。满眼尽是无边的碧色，如同一卷无际的画。
　　我看了看眼前这身穿白衣的男子。长长呼吸了一下，道，“你怕是也累了吧，我先带你去休息。那之后的事情，等幽雪回来再说便是了。她一定想要知道的啊。”

　　我想她会回来的。我把万山送到房中，就走了出来，找了一处高高的枝桠攀上去，坐在那里安静地望着，像幽雪常常做的一样。无数的叶子尽情地舒展着。我想起那许久许久以前的那一天，我莽莽撞撞逃入这碧绿安宁的天地，在死亡降临的瞬间，我被一双怎样柔软细白的手拯救了出来。那时的我抬起头，看到一双异常明亮的眼和漆黑如墨的长发。
　　幽雪，幽雪。

　　我闭上眼。耳边依旧是那不灭不变的风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