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佳木余音

6、传奇

　　天色黯然，隐隐透着灰白色，是要下雪了，她想。自那次暗杀王福之后，她又陆续完成了一些任务，总归是练熟了召唤力，她心中早有忐忑，公子昭定是还没有真正的开始利用她，可即便这样，那一日还是照样来了。他是选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赐她名，为他所用。叶九站在锦河边看着苏昭的背影，他叫她来，是下了决心吗？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开始落雪，他的声音沉沉的：“下雪了。”她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句，心中不免惆怅。他于万丈霞光中回头，她看着他，那景色美得令世间所有都为之黯然失色，她动弹不得。直到公子昭帮她戴上兜帽她才回过神来“你从今天起不再是叶九，记着，你日后便叫慕容雪。”他说这话时眼底的凉意直射到她心底。“慕容雪…”是了，世人皆知，叶九早在瑞王府家宴的那一夜便死了。而成为慕容雪，即使以后会像流岚一样被公子舍弃，但现在的她，只是全心为公子昭的慕容雪。她笑起来：“多谢公子，我很喜欢。”
　　那日苏昭还带她去了另一个地方，是一家名叫故人来的酒楼，就在锦河边上。也许因为雪下得太大的缘故，他们进去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客人。挑了位子坐下来，小二拿来茶具，那茶杯上淡墨描着稀疏竹影，青碧的瓷釉，雅致精巧。苏昭亲自为她调茶，她端着茶杯，只觉入手温润如玉。她浅呷一口，抬了头，微微一笑：“衼州产的雨前龙井？”苏昭看她一眼，道：“不错，你喜欢饮茶？”她笑起来：“也不是，只是我娘喜欢，她曾说过就是因为喜欢堇国的茶所以才一直不肯走…”她呆了呆，突然想起那夜家破的情形，便生生卡在了那里，苏昭放下茶杯，开口道：“我今日带你来此，正是想告诉你曾答应过的你母亲的身世。”她抬头望着苏昭，眼睛像是要滴出水来，雾蒙蒙的浸了湿意。
　　原来她母亲兰瑛本是东凛贵族元家之女，元家地位可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因他们祖上护国有功，出过一个开国大英雄元戟，就是传说里曾召唤神兽保卫东凛近三十年免于战乱的传奇英雄。可自元戟死后便再也没出过有神力的后人，许多人便慢慢觉得那只是个传说罢了，但元家仍权倾朝野，直到与堇国大战后惨败，元家被奸人所害，尽数流亡，而她母亲兰瑛也沦落成为堇国的俘虏。叶九静静的坐在窗前，难道母亲说的那些竟是真的？那她的奇力也并非是妖力？她低叹一声，突然想起那夜母亲抱着她说她会成为一个大英雄时骄傲而憧憬的眼神，那么亮，胜过一切光芒。可是，叶九并不想成为大英雄啊，因为那样，注定要寂寞收场。
　　叶九第一次上战场是三月后的泸原之战，打的是外藩。她一身白衣，轻纱遮面，骑一匹玉雪白马，身后是堇国的千军万马，前面有八个精骑保护她为她挡剑，两侧也自有□□手护卫，她总是能被公子昭保护得如此滴水不漏。那一战她用召唤力大规模定住敌军然后让堇国占取先机，一举歼灭外藩。于是慕容雪便在那一战后，一举成名。直至数月以来接连几场战役，她不仅毫发无伤还创下屡战不败的伟绩，慕容雪便成了堇国名副其实的战神，民间也有传闻说她是叶九复活，传得神乎其神却也不敢声张，因为大家都知道慕容雪有公子昭保着，当年公子昭就是为了一个叶九不惜倾了整座云安城，谁也不愿往刀口上撞，于是大家都尊慕容雪为民族英雄，恭敬之意溢于言表。
　　即便叶九如今以慕容雪的身份名遍天下，她的处境却比当初危险得多，慕容雪对于别国来说已经成为一个极大的威胁，有的国家原本想侵略一直国力不强的堇国，却因为慕容雪的出现望而却步，有的国家则是怕堇国既有了慕容雪，若想占领自国那还不是易于反掌，所以战场上斗不过就只能来些阴的把戏，毕竟慕容雪在明敌在暗。苏昭早料到会如此，便下令严守城门，外来人口一律不许入内，连平日云安所需的货源都是差人到城外运了来，即便如此缜密，却仍是不乏漏网之鱼。
　　叶九已经好些天没见到苏昭了，自从她上战场开始，他们总是很少见面，他似乎比以前更加忙了，有时甚至过月不见，虽然现在她名声日盛，但心里却多了麻木与冷寂，再也不复初来雁回宫时的倔强固执，她开始变得淡淡的，在战场上冷淡无情，回来之后淡薄孤寂，不知怎的，叶九突然发觉她开始越来越像公子昭，但却永不能即。上元节的时候雁回宫摆宴，她坐于公子昭的身侧，席中全是雁回宫白衣弟子，他们尊称苏昭一声公子，也称慕容雪一声慕容先生，她本不擅教他们剑术，只会偶尔闲时教一些内力的运法，便也受一声先生。这时正有一人上前敬酒，叶九认出他是公子昭最欣赏的弟子琚析，只见他先敬了苏昭，又向她走来，举杯道：“久闻慕容先生盛名，析愿敬先生一杯。”她端起酒盅，微微一笑，抬头正欲一饮而尽，却突觉有人极快推了她一把，随即一声钝响传入耳中，一切快得来不及想，当她反应过来时，公子昭已经倒在她身旁，而行刺失败的琚析则当场自尽，后来才查出他是齐国细作，绑了琚析易容成他的样子欲行刺慕容雪。
　　叶九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公子昭会亲自替她挡刀，苏昭昏迷的时候，她天天在他榻前等着他醒来，她想亲自问一问，究竟为什么，值得他为她去死。可这一等，便是数月。
　　苏昭转醒的那一天正下着雨，叶九扶着腮坐在窗边呆呆的望着院子里大榕树上的燕子巢，心想应该摘了新鲜的燕窝来塞给他吃会不会醒的快点？苏昭刚醒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她发着呆望着燕巢的景象，他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些暗哑：“我从不吃燕窝。”她一惊，转过头来呆望着他，他也正看着她，神色无谓而平静，仿佛只是刚睡醒而已。她几乎是踉跄着从窗前跑到他身边来。她忍着泪，又生气又委屈的模样：“苏昭，我太讨厌你了！为什么要替我挡刀？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我以为你不会醒了呢！你怎么能这样？”她从来没在他面前这样过，除了初见的时候，她再也没这么叫过他，她一直都是恭敬顺从的样子，而现在她这样，让他恍然觉得当初的叶九又回来了，当初那个狠狠咬他手臂的叶九回来了。这样也好，他笑了笑：“我怎么会死呢？”现在，怎么会死呢？
　　“那…明知道如此凶险，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因为你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奇迹——慕容雪。”
　　“只是如此吗？只是因为我是慕容雪吗？”
　　“嗯。”
　　苏昭，原来我在你心中，依然只是如此啊，原来我只能是慕容雪，永远不会是叶九，那么，会不会有一天，你会像放弃流岚那样，放弃我呢？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她起身去开了窗子，有些微凉意扑到颊上来，眼睛被水汽蒸得太模糊，已经看不清那燕巢的轮廓了，只是黑乎乎的一团，像极了密织的麻网，牢牢兜紧了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