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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百鬼夜行·魑魅】(1) ...

  •   昨晚刚下了场雨,石子路上又湿又滑,到了下午,天色也还是灰蒙蒙的,似乎仍有未宣泄完的悲伤。少女围着条蓝色的头巾,手里挎着竹篮,哼着乡间小曲,闲步走在石子路上。她走得轻盈,但每一步又都很稳,没有不适的感觉。
      “阿珍,等等我!”一个明朗的少年从身后追来,拿着一把油纸伞。伞做得很精致,面上绘着山水,还有一位少女。绘者笔法精细,把女子的神韵画得栩栩如生,从模样上看去,画中人和阿珍竟是一模一样。伞骨也是用上好的紫竹做成,可见制者是花了许多功夫的。
      阿珍回过头去,对他嫣然一笑:“这路这么滑,你当心点。”
      少年果然放慢了步子,对她道:“我做了一把伞,想送给你。你去年就说想要把伞,我想既然要做就做好一些,所以才拖了这么久。”少年憨憨地笑了笑,虽只穿着粗布衣裳,却、给人清新干净之感。
      此时,空中响了声闷雷,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少女“哎呀”一声,忙用手来遮。少年回过神来,撑起伞,正准备过去,却听到身边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阿绪。”
      那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仿佛情人间的耳语。伞的另一边,有一个少女,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正在他身边,凝视着他。可是他看不见。
      他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然后快步走上前,用伞替阿珍遮住了突如其来的大雨。
      “谢谢你,阿绪。”阿珍低下头去,眼中闪过痛苦和挣扎之色。
      一只金翅雀猛地从灌丛里飞出来,在伞上一撞,飞向了远处。阿珍看着那只鸟儿怔怔出神,对少年说道:“要是我也能像那鸟儿一样自由就好了。”
      他没有明白她话中的含义,高兴地问:“你喜欢它吗?”
      “嗯。”阿珍点点头,在心中叹了口气。
      两人沿着石子路走回村子,各怀心事。只是没有人看见,在他们身后,有一个淡淡地人影,默默地望着他们。雨点穿透她的身体,在地上溅起水花。

      丰都城的邀月楼上,素羽点了一桌子菜,闷头大吃。同桌那位白衣剑客一直喋喋不休地跟她说话。他长相清秀,又身着锦衣华服,乍看之下,还真是为翩翩公子。但他腰上别着的一口宝剑,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森寒之气。好在酒楼中的人并不多,而且民风较为淳朴,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姑娘带着的是湛卢剑吧?据说它已经消失多年,敢问姑娘是如何得来的?”见素羽不回答,他也不气馁,继续道,“姑娘不用紧张,在下是越女剑宗门下弟子安南,行事从来都光明磊落,决计不是觊觎姑娘神剑。在下对名剑甚感兴趣,故此向姑娘讨教一二……”
      素羽已经忍了很久,苦于法力已失,动起手来也捞不到好处,所以才把他当作空气。她放下筷子,瞥了他一眼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公子不必告诉我身份。须知江湖多是非,说话还是多考虑一下自身安危吧。”
      “多谢姑娘担忧,”他朝素羽一抱拳,又道,“既然姑娘如此绝色都敢孤身在外,在下自然不能作出怯懦之态。更何况,本公子自出世以来,就没遇见过敌手。”
      他说这话时大有傲然之态,可惜太过秀气,倒像个女子。素羽无心于他纠缠,自从路上偶遇以来,就没怎么正视过他,加上她不久前接了一个除妖令,就在丰都名山脚下的一个小村里。
      “我是无意中得到这把剑的,公子也不必再问了,就此告辞吧。”说着,她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楼下。人群中,有一个年轻男子,不断地在搜寻什么,他神情怪异,不苟言笑,倒是一目了然。素羽一直想找个机会摆脱那位剑客,卫书无意间帮了她一个大忙。
      安南立即会意,抢在素羽前面付了账,然后纵身一跃,施展轻功到了楼下。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全部朝着素羽望来,她匆匆收拾好东西,走下楼去。
      卫书一路打听着,追踪到了丰都,他曾听不少同行说过素羽的事,褒贬不一。他也接过不少除妖令,办得都干净利落,一时间在行内名声大振。他正在街上走着,忽然听见异样的响动,一个石子凭空朝他飞来,堪堪从脸颊边飞掠而过。人群中闪过一个白影,卫书心中一惊,连忙追了过去。
      那人身法极快,卫书使出神行术才逐渐拉近了距离,但那人似乎并不会法术,他顿时失望起来。
      白影在一个无人的小巷处停下,抚掌笑道:“阁下好轻功,可惜全用来追美女了。我看你长得还不算癞蛤蟆,就是眼神阴狠了些,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有什么事?没事别挡路。”卫书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不对普通人动手是除妖师的规矩。
      安南按住剑柄,听不惯他的冷言冷语,更是决心教训教训他:“在下不才,想领教阁下高招,若是阁下输了,就请不要再跟着那位姑娘了。”
      “哦?”卫书好奇从不与生人接近的素羽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人,当下问道,“你们认识?”
      安南也被他问得一滞,脸上微微一红说:“萍水相逢,拔刀相助。”
      “那就别多管闲事。”卫书也不管他如何气愤,掉头就走。突然一道寒气从背后逼来,他只好拔出铁剑,回手就挡。卫书本来不擅长剑术,而且不想用法术伤人,处处落在下风。只见白影如落英般飘舞,身法鬼魅,剑气凌厉,有好几次都可以刺中卫书。安南试了他几次,发现他的剑术并不怎么样,心中冷笑,越发看不起他,又不愿意取人性命,乐得用剑术折辱他。
      不过卫书和他不是同一类人,自然体会不到其中的意味。一声脆响,卫书的铁剑断成了几截,掉在地上。眼见寒光逼近,卫书冷哼一声,那柄剑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安南只觉得被一股大力所阻,试了好几次,也不能伤到他,刷地收回剑,怒道:“小子,你用的什么妖法?”他本来从卫书的法术中感到了熟悉,但是正在气头上,这种莫名的感觉就被抛到了脑后。
      卫书不再理他,径自跑回刚才的酒楼。暗巷处,素羽正走下楼,经过转角,一眼瞥见卫书,连忙跑开。卫书心中一喜,追进了暗巷,安南也在后面不依不饶地跟着。
      一连跑了许久,都没有追上素羽,直到发现墙角的一块碎石,他才知道上了她的当,绕着巷子转了好几圈。
      “该死!”他捡起那块碎石,朝巷子深处扔了过去。那石子滚了很远,最后竟然凭空消失了。
      “怎么还是这条巷子?”安南也发觉了不对劲,他还是第一次碰见如此神异的事,下意识地抽出剑进行防卫。
      卫书稳下心神,知道着急也没有用,转身面带讥讽地对安南说:“小兄弟,这世上多得是异人,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一点,免得卷入是非不得善终。这是她布下的易阵,等她逃得远了,自然会消去。”
      安南也理解不了他的用意,还以为是他突然良心发现,关心起别人来,当下收回剑,不再多言。
      仅一墙之隔,素羽原本坐在树枝上,听他这么说,微笑着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慢悠悠地离开了。
      与卫书不同,她从小就喜欢研究各种异术,此时失去了法力,不能使用法术,往日学过的阵法异术就派上了用场。卫书总觉得她不正经,仗着自己是哥哥,曾经多次数落过她。后来卫书屡次栽在她的异术手上,哭笑不得。而且他一直以为素羽不肯用法术来对付他是看不起他,更加坚定了要找她比试的决心。

      “阿绪。”
      那个如蝴蝶般蹁跹的身影又出现在他梦中,她轻轻牵起裙摆,笑喊他的名字。两个在溪边嬉戏的少男少女,如今天各一方。少年已成中年,陪伴他的,只有一把伞。他梦醒时,手中也紧紧握着那把伞,原是他亲手制成送给少女的,可惜她被逼远嫁之前,又亲自奉还给了他。
      阿绪撑开伞,画上绘着的佳人眉目依旧,可他自己却已逐渐老去。他轻抚着画中之人,感觉她仍在自己身边,不曾离去。
      羊脂般的手覆在他的脸上,女子蹲在他面前,凝视着他,目光温柔而悲伤。女子与画中人一模一样,但她毕竟不是那个叫“阿珍”的少女,她只是一个伞妖。尽管她无声无息地陪伴了他二十年,在他心中的,还是那个少女的幻影。他没有见过她,自然也不知道,这二十年来一直有一个伞妖在陪着他。但是他能感觉到,他以为是阿珍在想念他,所以二十年未娶。
      外面下着小雨,阿绪睡意全无,撑着那把伞走了出去。无论去哪,他都喜欢随身带着伞,潜意识中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时时刻刻感受到阿珍的存在。村里的人都已睡着,阿绪放轻了脚步,黑夜中,细小的雨丝发出淡淡地银辉。名山上传来夜鸟的啼鸣,他心中一动,沿着村路一直向山上走去,他举着伞时,特地在旁边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伞妖像往常一样,握住伞柄下端,默默地同他一起漫步。
      “阿珍,你最喜欢去名山上玩了,今晚无事,我带你去吧。”阿绪对着身边的空气说道。
      伞妖迎上他的目光,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还是轻轻地回答:“好。”
      他什么都没听见,转过头,继续走上山路。
      一大片阴云飘来,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黑暗中,树叶沙沙作响,山风吹来,阿绪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一种腥气。他听见暗处传来一声低吼,然后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得后仰,一失足,从山路上滚了下去。伞脱手而出,山路很陡,他护住头部,强忍着疼痛,喊了一声“阿珍”。似乎是被路旁的岩石挡了一下,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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