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碎一树沫》云沫树

3、再相见（二） 现在他想，

　　（二）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几个人，你以为他只存在于你的过去，只是你人生的一段小小插曲。但总有些事情，会不依不饶地牵着你，时不时地钩起你的记忆，仿佛在预谋着把他撺掇成你的主角。
　　而此刻的林萱，就在提防这样一个人。
　　樱镇高中。
　　北门。
　　古铜肤色的男生把大纸箱放在地上，懒懒地倚着墙，咧开一排明晃晃的大白牙，高高的个子把周围的女生都衬得分外娇小。
　　周围，是挤成圈子的如春天小鸟般的女孩子。
　　远远地就能听到鸟群清脆又兴奋的叫声：“所以，下周你就来我们学校上课了吗？”
　　“下周过来生活变得有趣了耶！”
　　“你原来在哪边学校的呀？”
　　“哇，转学生吗？”才走来的女生好奇的张望。
　　“好像是的！不知道分到哪个班！好期待。”
　　“怎么这么挤？”
　　“好像有个转学生吧。”
　　几个男孩子从人群中钻过去，扭头看了眼。
　　古铜肤色的男生时不时往校园里瞥。
　　四点三十。
　　四点三十五。
　　四点四十。
　　四点四十五。
　　北门后宽阔的马路上，各种各样的小车接了各自的春天离开。脚步变得稀疏，原本沸腾的校园开始冷却。

　　他也许是在看她，也许已经走了神，又或是在想些什么。他懒懒地站在那里，眉毛轻轻地拧起来。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自己。有个声音“噗通——噗通——”地，好像在这宁静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激起了回音。
　　漆黑的直发有些蓬乱地披散至腰际，流海斜斜地盖没她左侧的脸颊，一双如水般澄澈平静的眼睛，像在看天，像在看你。她就这样站进他的视线里。她在寻找着什么，或是没有。她在等待着什么，或是没有。她都站在那里，静静地，静静地，像是要溶进画里。
　　“你还在等。”她陈述一个事实。
　　“嗯。”
　　“你认识我吗？”
　　她看着他，露出友好的微笑。这次他可以确定她是在看他了，因为他感觉到脸颊被她的视线轻轻挠着。
　　“你认识我吗？”许久没有回答，她又问。

　　他在脑海中曾无数次上演过，与她再次相见，是怎样的场景。他想她或许会在凝视之后突然想起他，然后因为愧疚和恐惧落荒而逃。他想她或许会和那个人在一起，挽着那个人的手，如皇后般俯视他，向他展现她的高贵。但现在，她是平静的。

　　“我都以为，你不会来了。”他微低着脑袋，眼睛水灵灵地，像是因为担心她不来而紧张过。他两步走上前，食指顺着她脖子里的链子，钩起那块深蓝的挂坠。
　　古铜肤色的男生两指托着女生挂在颈上的项链，拇指轻轻摩擦项链上的玛瑙石。他的目光轻轻抬向她的脸。
　　她的眼神宁静而温婉。
　　现在他想，她不记得他了。
　　他应该庆幸。
　　现在他可以用他的方式在她的世界出场。
　　就算，也许她从没好好记得过他。

　　林萱退后一步，用食指和拇指夺过挂坠，捏在指尖：“你认得它？”
　　这是一枚金镶玛瑙蓝挂坠。通透的蓝色玛瑙石，如同夜空中片刻即将滴落的水珠。金色的镂刻精巧的金框镶在玛瑙石的上半部，形如蝴蝶一侧薄薄的翅膀。金色的薄翼把玛瑙石衬托得高贵孤独，仿佛从最深邃的天空中刚刚滴入人间。深蓝的玛瑙石又吧金镶框衬得若隐若现，仿佛即刻便要飞入天空的尽头。
　　他认真地凝视起挂坠，侧了侧脑袋一笑：“这真的是好美的项链，很衬你呢！”他的脸蛋，像是个完美的陶瓷娃娃。
　　“你以前真的没有见过这条项链吗？”林萱平静的脸上流过一丝抹不掉的怀疑，“那你给我的纸片上……”
　　“哦！”男生淡淡一笑，“画的很像吗？看你上体育课还带着那么大的挂坠，很招眼。”微微露出一丝腼腆，“觉得你带着很好看，就画下来了。”
　　“如果没有这张画，你大概不会来见我吧。”说着，男孩掏出一张画纸递过去——草草几笔，线条精妙的粗细变化竟把女孩的神态画得极像。
　　林萱暗自佩服了一下他惊人的观察和绘画能力，心里绷紧的弦却大大松了——既然与吊坠无关。
　　“如果你叫我过来是想要欣赏我的挂坠，那你看过了，现在我要走了。” 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平静得像完全没有过什么波澜。只是不同于刚才的宁静温婉，现在有一种懒洋洋的安详，“谢谢你的画，我很喜欢。”
　　“等一下。”

　　在她的世界，从没有人会停下来等她。她只有不停地奔走。一边追赶，一边逃跑。

　　他笑了。他知道她。不论是当时狼狈的她，还是现在完美的她。她依旧是她。面对所有与自己无关的事，都可以如此平静。而自己，依旧与她无关。
　　他笑了。他用力地努力地微笑。
　　他的笑容却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波涛。
　　她的双手被紧紧箍在他的手心，脚步踉跄地向后倒退。围墙边的灌木被压折了身。
　　这些年，他度过的每一天，每一夜，他每一次抬头看天，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都因她而存在。他再也无法与她无关。
　　他越来越靠近她。他的气息呼在她的鼻端。他逼视着她的眉，是舒缓的。他逼视着她的眼，是澄澈的。他盯向她的唇，他的身体渐渐向她压过去。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
　　突然，他撑起身。
　　盯着她一整张脸，刘海垂过左侧的脸颊，澄澈如水的眼睛像在看天，像在看你。
　　她的手腕被很重地压在围墙的栏杆上。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平静！不！他不许她这么平静。他不许！他把她的手腕更用力地按在栏杆上。他再次压近她。
　　这一次，他要她狠狠地记住他。
　　她只觉得脖颈一阵热气。耳垂一痛！
　　他咬破了她的耳垂。
　　他放开她，阴谋得逞一般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浓烈的红色渐渐渗出在她原本一样平静的耳垂上。
　　他想，她至少要有那么一点点的慌张，哪怕皱一下眉，他也满足了。
　　但她站直身体，认真地擦拭着手上的铁锈：“如果你刚才是想在我耳边说什么悄悄话，”几乎不屑于多睬他一下，“我听不到。”
　　漆黑的直发有些蓬乱地披散至腰际，流海斜斜地盖没她左侧的脸颊，一双如水般澄澈平静的眼睛，像在看天，像在看你。
　　她知道自己是美的。她可以美得很放纵。至少，在学校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