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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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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一推开,新鲜凉爽的空气卷着春日清晨特有的香甜涌入室内,涤净了一夜的倦懒。江欣雨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这才起身让人伺候着梳洗更衣。
说早也不早了,日头爬得老高,若是还在家,这样散漫,早就误了早起给大夫人请安的时辰,定然要被嬷嬷责备戒罚,抄上十来遍的江氏家训请罪。司空府并不是没有家训,甚至和江家比起来,详细严厉有过之而无不及,成亲第二日,拜过了宗祠,一本家训递到手上,翻开瞟了一眼,心也沉重起来了。但很快,欣雨就发现,家训家规在,却没有拿它约束训诫的人,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纸空文。司空项辉子脉单薄,夫妇俩一过身,偌大的宅院,只住了云诺夫妇,连着侧室也就四个人。司空云诺朝务繁忙,多半时间都待在文华殿,回来也喜欢在书房看书写字,常常来也不见踪影,走也不打招呼,对她倒有些不管不问之嫌。欣雨是新媳妇过门,又年轻,原本就没抱太多期望,因此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反倒觉得轻松自在。
凤娘在一旁,看着丫鬟们替小姐更衣洗漱完了,收了家伙出去,这才拿起梳篦,替欣雨挽发。如今在司空家,她也算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地位自然升了一级,不用再做琐碎的杂务,但梳头这一项,仍是她坚持的,唯有这时,小阁只留下了她们主仆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说贴己的闲话。
“昨儿,姑爷又没过来?”凤娘在心里头酝酿了半日,见左右没人了,终于还是藏不住问了出来。
欣雨轻轻嗯了一声,本想敷衍了事,目光透过妆镜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发现她脸色不好,似乎并不是随意问问,忙笑着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他没来我这里,也没去怡然轩,也许是朝廷里有什么事情,想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吧,回来时遣下人过来说要在书房睡。”
“这都是第几回了?叫人看着,倒像是故意冷落您一样。”凤娘脸色郁郁,抱怨着。
欣雨一愣,倒没想到这层,心头一转,也不梳头了,回过身拉着凤娘问道:“你平白无故说这个干什么?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
凤娘神思一晃,忙摆手否认:“不是,不是那样的,谁能没事儿说这些话。不过是我自己看着,替你着急而已。”
凤娘心一慌,便会把主仆之间的礼仪丢下,一个“您”字就变成了“你”,欣雨见她不愿说,也就不往下问了,但哪家奴才都一样,当初在自己府上,夫人丫鬟之间闲聊起来相互攀比,遇上心气不顺偶尔也话语尖酸,自然司空府也不能免俗。
“若说怡然轩里的两位不合心意,也就算了,毕竟来得不情不愿,可是凭什么对小姐您也像个没事人一样,好歹咱们大人还能跟大夫人天天一起用晚膳呢,这些是规矩,是应有的礼数。”凤娘低着头,一付费解,小姐温柔不失活泼,知书达理又不沉闷,在她眼里没有半分缺点,谁知到了这里被人冷落不招人待见,不由对司空云诺有了几分成见。
欣雨听她低声念叨,又是一脸不平,倒像是她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不由哑然失笑了。云诺虽然成婚前纳了两个侧室,但非出自本意,府中上下心照不宣,才没几天就被凤娘打听地一清二楚。
侧室冯氏曾是九公主的侍婢,九公主出嫁蒙古时顾念她从小尽心伺候之情,硬是把她留下指婚给云诺照顾,只期望她能有个好依靠,不用跟着自己受离乡之苦。因此她身份虽然低微,但碍着皇帝的面子,倒也还算受到重视。
而另一个侧室谭氏就没有她那么荣耀了。谭氏是司空夫人生前的婢女,性格温顺惹人怜爱,很受夫人喜爱。云诺过了二十迟迟不肯成婚,惹得夫人心急如焚,不肖有三,无后为大,搬出了司空家家训祖宗,好说歹说才说服了云诺纳个屋里人。谭氏就这么不明不白嫁给了云诺,没有媒聘没有皇恩,幸而原本熟门熟路,人有老实,并没有拿着架子,反倒比冯氏更得人心。
主仆二人背地里私下里议论别人,想必别人也是一样在嚼她们的闲话,欣雨心里明白,她虽然是正室,三媒六聘,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嫁了进来,但在司空云诺眼里,恐怕与另两位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并非出自本意吧。
“规矩是人定的,规矩在,心不在也没意思。你瞧大夫人可曾畅怀笑过,父亲人在那儿,可一大桌上连个敢大声咳嗽的人也没有,若是回来晚了,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一遍一遍,也难为大夫人有这个耐心,倒不如咱们自己吃饭有说有笑的。”自小,刘氏那等着丈夫归来,坚定而若有所失的眼神,深深印在了她心里,直到后来母亲过世,大夫人因着对母亲嫌怨已久对她不冷不热,也被她原谅包容了,大夫人心里也苦。若等的人心里头没有你,又是何苦呢。
凤娘拿起一个碧玉簪子,比划了半天,替她挽上鬓角边的一缕头发,斟酌着说:“其实姑爷对小姐也不差,他瞧着您的时候,眼里含着笑,家里的事情,什么都跟您商量。可有时候又叫人摸不着头脑干着急,不紧不慢,倒像两个人在打太极,看得人也揪心。有些事情您可得自己上心,咱们家虽然压得住场面,可是私底下的事儿靠这些帮不上忙,表面风光又有什么,到了闺房里,谁也管不着啊。大夫人在外头多风光啊,回了家,老爷连房门都不进,还不是只能忍着,自己抹眼泪。”
欣雨指着她笑骂道:“你也太放肆了,连小姐姑爷老爷夫人都随口胡说。出了这门可别叫人听见,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可要早早替你找婆家了。”
凤娘笑道:“我这辈子不离小姐,赶都赶不走我。人家是替您着急呢,您倒好,反倒说起我来了,有些话,说了不过是白白提醒您,我可是一片好心呢。”
江欣雨听了这话,笑而不答,孑然一身在司空家偌大的宅院,能在身边贴心照料,真正关心自己的,也就只有这个丫头而已。
用过了早膳,欣雨带着凤娘到园中透透气。司空家几代功勋,荫及子孙,赐地越来越多,园子也越修越大,可住人的地方甚是有限,几处庭院都关着门,所谓逛逛,不过是在前院活动。才出了阁子,远远的,瞧见萃静亭前管家陈庆和冯氏正指挥着几个家丁培土种树。慕心阁是新近才腾出来的,周围荒废已久,冯氏有心,趁着春暖花开,便把周围一带整顿修葺了一番,连日里都在忙着。
见欣雨走近,冯氏忙蹲身请安,笑道:“夫人怎么到这儿来了,正乱着呢,这一带先前也不大有人来,前日里爷才说要要好好收拾呢。要走动,还是往静心斋和前庭去的好,人多手杂,地上都是花泥,怕染了鞋。”
欣雨道了声乏,笑着说:“到前头也是空空荡荡的,怪没意思的,这儿反倒热闹。”只见亭前一片空地,点穴开土,已经种了一片绿林,郁郁葱葱,果然比先前齐整了许多。
陈庆一躬身,便告退了出去,冯氏请欣雨往亭里坐,笑着问道:“夫人住得还好不?若是底下人有什么不妥,或者人手不够,就告诉我,要增减什么,也告诉我,这府里头有些什么事儿要问,只管打发人来叫一声。”
自从冯氏入司空府,渐渐的,大小事情就交给了她打点。原本欣雨才是当家主母,但论年纪,冯氏比她大了五六岁,更因为从小在九公主身边,管理事情井井有条,自有老成周到之处,司空云诺也只是提了一句,让冯氏多帮衬欣雨。底下人习惯了向冯氏禀事回话,欣雨又不大插手询问家务杂事,因此依旧照着原来行事。
冯氏这一席话,亲热却不显出讨好,有一番泰然自若的神情,听得欣雨反倒拘谨起来,笑着忙道:“姐姐是个心细的人,安排地都很妥贴,还想着要跟姐姐道声谢呢。”
“谢字怎么敢当,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我们的本分。如今府里事情并不多,夫人以后慢慢就会了解了,六年前,老爷夫人都还在世时,那才叫事务繁杂,爷是个万事求省心的人,这些年,家里头反倒冷清了不少呢。”冯氏说起过往,带着些缅怀的感慨,欣雨只能默默听着,也插不上话。
冯氏由自伤感,转头见欣雨听得寥寥,也不再往下说,指着远处一段墙宇问道:“夫人看,慕心阁到爷书房后头那块空地,种些什么好呢?丁香好不好?”
欣雨想了想,笑着说:“那一带绕着水,种些柳树不好吗?”
“可是,爷喜欢丁香啊,说起来,还有一段渊源呢。”冯氏望着欣雨,眼角眉梢扬着笑意,眼神却闪着光彩,如同一潭深泓,幽幽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