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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   接连几日,刘麟泰托病在家,他怕上朝,又放心不下,心中忐忑不安,神思恍惚,看到人眼里,反倒添了一付病态。偏偏家里头也不得清静。自从初一入宫回来,夫人叨念着慧妃得宠,女儿失意,加上次子刘晋在任上断案不公一事被底下一个不通世故不怕死活的七品县令捅到了刑部,更是天天催着他去打听询问。夫人陈氏出自小门小户,只道仗着是太后、贵妃两层关系,便能无往不利,又哪知刘麟泰心头不止这两桩儿女之事,絮絮叨叨,竟没完了。刘麟泰不便辩解,索性吩咐车马,依旧往文华殿去。

      此时天气和暖,道路两旁行人熙熙攘攘,商铺店堂里人声鼎沸,甚是热闹。刘麟泰坐在车中却充耳不闻,自顾想着心事。行到一半,车忽然停了,也不见人禀报,只听得随从刘易在车帘外大声叱道:“你爷爷的,哪个不张眼睛的,没瞧见是大学士的车嘛。”

      刘麟泰眉头一皱,揭开车帘,原来是行到了银锭桥,桥身狭窄,与对面的一辆车对上了。他也不是个骄纵傲慢的人,若在平日里,定然斥责刘易言语不善,但是此时心气本来就不顺,对面不过是辆简陋的黑顶单驾车,于情于理都不该对他这个一品大员的官车对面而驰,听刘易骂着,心里反倒有了几分痛快。

      对面驾车的奴仆怒目而视,还不及言语,只听车里的人闲闲道:“你当真是骂我爷爷吗?”

      刘易还要骂,刘麟泰心中一凛,这声音清越中透着倦懒,十分熟悉,忙喝退了刘易,向前迈了一步出了车帘,虚声问道:“尊驾可是南临王?”

      那边哈哈一笑,也掀起了帘子,白衣素冠,风流潇洒,不是南临王程启桢是谁。刘易只觉得两腿一软,不自觉地就瘫倒在地,一个劲磕头:“小人瞎了眼,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王爷,王爷海量,饶了奴才。”

      刘麟泰狠狠瞪了刘易一眼,忙下车指挥车夫把车退到了桥下,向临南恭恭敬敬作揖道:“这个狗奴才有眼无珠,也怪奴才对家奴管教不严,得罪了王爷,只望王爷念在不知者无罪,饶了他吧。”

      陈启桢也不以为然,摆手笑道:“刘大人官车入宫,威风自然不能阻,否则岂不是显得朝廷没体面,我这也是随便出来走走,没有带上礼制倚仗,不怪不怪。”语气是淡淡,笑得却甚是揶揄,倒让刘麟泰无言以对,只能在一旁陪笑。

      临南王是前郑贵妃最小的儿子,和当今并非出于一母,因此和刘麟泰不沾亲,不似当今和晋安王好说话。郑贵妃生前荣宠无匹,连生四子,却时运不济,接连夭折,长大成人的也就临南王一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丧子之痛,多多少少打击了郑贵妃起初那点夺位之心,因此对这个儿子一味娇养,并不曾寄什么期望,当今又念着先皇临终的嘱托,不甚苛责,造成了他散漫胡闹的脾气,众多王爷中也就只有他不顾脸面能让人下不来台。因此刘麟泰虽然位至皇亲,又是文华殿的二把手,对这个闲散王爷却不愿怠慢。

      临南王笑着道:“今日早朝不见刘大人,这会儿进宫可有什么急事?听皇兄说,刘大人身体不适,气血不顺,可要保重身体啊。”说着,便拱手告辞,单车绝尘而去。

      刘麟泰依旧陪着笑,目送着走出甚远,回头见刘易依旧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憋着一肚子火,重重踹了他一脚,才上车坐定继续行路。临南王临了那一句话,说得随意,听在耳朵里却像沉沉的铅块压了下来,“气血不顺”,这么说,言下之意便是,皇帝知道他是故意拖病才不上朝的。他心里千次百次悔过,如果不是自己放不下“财色”二字,又何至于此,那如秋波般的柔媚,便是杀人的毒药,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

      匆匆踏进文华殿的门槛,刘麟泰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突突地狂跳不已。左右从政学士见了他,纷纷上前问好,只问身体可好了些,连方久霖也是和往常一样,向他微微颔首打了照面。刘麟泰心又落了回去,顿时觉得舒畅了不少,踏步走到自己的案前,匆匆一看,不过是些各部各省寻常帖子。

      方久霖抬头看了刘麟泰一眼,见他脸色铁青了进来,只当他心里头气恼,笑道:“刘老真正是我们为人臣子的楷模,明明身体不舒服,也不在家好好歇着,到底是坐不住。”话语刚落,在一旁的独孤鉴哧得便笑了出来,独孤鉴是皇后的伯父,又是三朝的老臣,连皇上太后都敬了三分,喜怒于色也没人敢计较。

      方久霖和独孤鉴只知道刘麟泰次子刘晋一事。江阴县一桩原本已经定案只等秋后了解的案子,被新上任的县令查到了些许疑点,一把火烧到了刘晋的把兄弟头上,作为上司的苏州知府刘晋处处制肘,阻止重审。谁知这个新县令也不是个服软的主,一个状告到了江苏省,拼着乌纱帽和性命不要,也要翻案重审。县官虽只有七品,但也是天子直任,即使封疆大吏也无权撤免,事情一闹大不能不了了之,臬台司不敢自己作主,便报上了刑部,把责任推给刑部抉择。这种小事本可以不通过皇帝,本子传到文华殿也就结了。不知刑部尚书章哲正什么地方跟刘麟泰卯上了,不仅没有递折子,更在朝堂上大肆宣扬了这件事情,也不说苏州知府是谁,借题发挥,当殿陈述如今刑狱弊端,慷慨激昂,滔滔不绝,直到皇帝问才说是刘晋,慌得刘麟泰当即跪倒在地替儿子请罪。当文华殿执政大学士十多年了,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刘麟泰这么诚惶诚恐还是第一次。这样的姿态一半是做给皇帝看,一半是做给其他大臣看,表示越是高位越要有谦恭自省之心,脸色却早变了。

      本以为刘麟泰多少会有些尴尬之色,不想他对他们的笑虐并不在意,反倒面色缓和比方才还舒坦了些,方久霖和独孤鉴反倒有些奇怪,问道:“令郎的事儿,到底刑部和吏部怎么处置的?”

      “我若是去问,倒有了干涉之嫌了,随他去吧,这臭小子不识轻重,本想着放出去能懂些事,替皇上替朝廷尽份心,真叫我寒心。”刘麟泰摇了摇头,此时他心神略安,一想到儿子,不由又是一阵烦乱,“昨儿他自己的折子也到了,剩下的事儿,听皇上的吧。”

      方久霖呵呵笑道:“刘大人何必多虑,这案子转了一圈,最后不还得看着您的面子断嘛?令郎谢罪折子一到,讲明了其中究理,避重就轻一说,也不会怎么着,不过就是三年考绩里头淡淡描上一笔,苏州府富硕安定,历年来知府仕途都走得顺,不用担心。”说到此,他面色一转,正色道:“如今更教人头疼的,是北边的战乱啊。”

      刘麟泰太阳穴一跳,一脸惊愕。

      独孤鉴以为他对此不曾耳闻,不由觉得奇怪:“刘大人这几日在家当真双耳不闻窗外事,病糊涂了?粮草军备遇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皇上向来不大问事,如今似乎也着了急,边关数十载没有出过事,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啊。”

      “这事我已经听说了,蒙古自图罗汗即位以来跟咱们还能称得上和睦,没有交代?”刘麟泰小心翼翼问道。

      方久霖哼了一声,道:“兵不厌诈。察哈尔说这事儿并不知情,率军打劫的那日松属于乌珠穆沁部,两部向来不和,早就决裂了,可是鬼知道是不是真决裂不再来往了。那日松始终是个祸害,如今开了这个头,格根、必勒格、查干,这些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边塞就是个火药桶啊。”

      蒙古部落兵力不弱,尤其骑兵骁勇善战,但因着种种纠葛,彼此互不臣服,难以整合,如同一盘散沙。科尔沁、察哈尔两部拥地丰沃,民风也相对温和,卓里克图汗和图罗汗为人还算稳重,图罗汗更是朝廷的姻亲,虽偶尔也有些冲突,双方还算客气。但其他几个部落多以游牧为生,每到寒冬和开春,遇上天气艰难,这儿偷袭一下,那儿骚扰一下,边关驻防虽不曾放松,到底不能滴水不漏,由于多数只是村庄受袭劫,还没有演化到军队之间的正面对决,因此朝廷也没有下令征战。

      这次粮草调集并不在筹划,江南山东调粮上京,户部想着西北督尉接二连三上书,西北年收欠佳,军饷还欠了三成,便中途支了一部份直奔西北。谁知道离灵州不过两三天,遇到了山崩,改道却正好中了那日松的圈套。粮草装备抢了大半,压送队伍死伤惨重,如果不是副将陈延化曾在西北任职数年,熟悉地形,真有可能全军覆没。

      消息一传到京城,震动了朝野上下,一支临时调粮的队伍,被堵了个正着,说明那日松在关内活动必定不是一日两日,兵部向来以北疆固若金汤自许,当年灭南夷之乱时蒙古蠢蠢欲动,也没有找到进攻的缺口,最后在和亲政策下放弃了部署,粮草一被劫,顿时像被打了一记闷棍。就在今天早朝上,兵部尚书李同志连着在京侍郎何岑、赵之炫陈表悔过,文华殿也着令户部重新拨粮物质运往西北,但就战或是和,却拿不定主意。兵部侍郎何岑认为轻易动兵挑衅蒙古部落并不明智,加紧边关建防才是首要,那日松部落属于游牧,蒙古辽阔,一旦躲入了腹地就难以追缉,浪费兵力。而李同治则更倾向于战,蒙古散部对中原垂涎已久,如果开了头不加以严惩,那么无疑会助长其气焰,其他各部若纷纷效仿,到时候需要收拾得就不止一个那日松了。

      启元殿上众议纷纷,七嘴八舌,起初还是各陈己见,到后来就成了争论,文华殿主政大学士刘麟泰缺席、方久霖又默然不语,表示还需要从长计议,到最后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来。对蒙古一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皇帝听了半日,也听乏了,便命文华殿先自行商议,等蒙古各部的说法集齐后再作定夺,先着西北督尉和抚远大将军察看边关,填补缺口。

      说到主战主和,方久霖皱了眉,一边是国威,一边是不知深浅的泥潭,回到文华殿众人商议许久依旧不敢定夺。

      刘麟泰不是不知道这些,他虽人不上朝,但自有消息管道,对朝上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他听说粮草被劫,知道坏了事,急忙派人去寻刘淮安,谁知人去楼空,接连几日,急火攻心,只能暗下打探刘淮安的去向,却如同石沉大海,了无音讯。军需粮草走哪一路,押运兵力如何,行程怎么安排,这些都不为外人所知,一旦有人疑心到这点彻查起来,他心里没底,是否真的不留痕迹,刘淮安是他心里头的一根刺。

      等独孤鉴走开后,刘麟泰想起一事,悄声问方久霖:“皇上前几天从我这儿拿走了河南河道的折子,可说了什么?”

      方久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倒真像只是看看而已。”他转而恨恨道:“这个严怀谷是跟老夫干上了。当年还算运气,没有掉脑袋,现在居然还不消停,别以为跟河道套套关系就能出头,他那些调调,十几年起就开始喊了,喊到了今天,黄河堤坝也没塌。”

      刘麟泰点头称是,迟疑着说道:“你说皇上平日里对政事漠不关心,怎么对什么人递了什么折子,知道得那么清楚,往日给他看他还托懒,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反倒要了去看。”

      方久霖寻思半晌,淡淡道:“皇上毕竟不是先帝,当真能撒开手什么都不管。你看司空云诺、穆建德这些人,还有文渊阁的学士,哪个少往乾元殿跑了,他问咱们问得少,可知道的东西不少,说句不敬的话,总比先帝强多了。万岁爷能勤问朝政,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守好本分,国运才能兴隆啊。”

      刘麟泰脸色复杂,含糊地附和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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