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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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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入春的第一场雨,细密如绵,倒有几分江南柔婉温润的感觉。雨丝无声无息,不知不觉间沁湿了衣衫,白墙屋瓦,浸润了春日潮冷的水汽,更显得黑白分明,亭前桥畔,才舒展开的枝叶,愈发青翠欲滴,刚开的桃花梨花,白的粉的,被晕染开来,带着初春的倦怠,倚在枝头,如置身于一幅水墨画中,朦胧虚幻,仿佛梦里雾中。
江欣雨就像往常,坐在自己的小阁中,望着窗外如丝春雨,一点点,润湿了乌木窗格,今天,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里,此身此情,渡过最后一刻平静而清冷的闺中岁月。一念及此,心也如同头上的纷繁复杂的饰物一般沉重,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
“小姐,你的脸!”刘嬷嬷眼见欣雨把手拂过脸颊,惊呼了一声,慌不迭拿着粉扑走到她面前,生生挡住了她的视线,把她的手轻轻打掉,就着光线端详半日,直到修饰得完美无缺,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在一旁穿着红衣的侍女道:“凤姑娘,你也看着你家小姐,大喜的日子,主子也这样,丫头也是这样。”那个丫头回眸“唉”了一声,陪了个笑脸,走到江欣雨身边,这才放下了笑意,拉长脸道:“什么架势,真让人讨厌,小姐是我的小姐,难道不是她的小姐,什么叫做主子奴才的,不在大夫人身边,倒真觉得自己是妈妈了。”
江欣雨打量了她半天,哧得笑了起来:“看不出来你脾气还挺大,看来,是委屈不得你的,我还没说什么你倒一箩筐往外倒,说得我都有些怕你了。你说,以后我叫你凤娘呢,还是凤姑娘?”
凤娘低头红着脸笑着,低声道:“我不过是看不惯她的傲慢劲,连大夫人最近都对小姐客客气气的,她倒敢粗口喘气,不怕把唾沫星子贱到了小姐。”
江欣雨淡淡一笑,没有再说话。凤娘一低头却瞧见书桌前放着一幅荷花图,画的是翠荫阁前盛夏芙蓉初绽的景色,右上方提着欧阳修的一句词:
田田荷叶清照水,孤舟挽在花荫底
这是先帝亲手所画,赠给了当时陪侍在旁的王皇后,六年前,王皇后,看到随着大小姐进宫的二小姐江欣雨顽皮活泼,真如雨后新荷般清新可人,便赐给了小姐,因着皇后的这份心意,在王皇后去世后,小姐对这幅画极为珍爱,唯恐有一分闪失。凤娘见今日反倒拿了出来,不由奇道:“怎么这张画没有收拾进去?反倒在潮渍渍的下雨天拿了出来,不怕泛上水气嘛。”说着便要收进随嫁的行李中去,却见江欣雨伸手一拦,摇头阻止:“不用了,就放回到书柜里吧,天气湿冷,带着也不方便,日后要是想起来,再来取也不晚。”凤娘一想也有道理,便答应了。
江欣雨望了一眼那画卷上的提拔,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洒脱是洒脱,但对着这句诗这幅画,偏偏少了几分情致,不由微微一笑,回首望向窗外。只见雨下得越发细密,天地之间如同笼着一张薄幕,一阵风,卷着清冷的水雾,扑进了窗屉,蒙湿了眉眼。
虽然天公不作美,但丝毫没有冲淡江府的喜气,今天,是江家二小姐出阁嫁给文华殿大学士司空云诺的大喜日子。这桩由当今圣上亲手撮合的亲事,给了两家无上的荣耀。人逢喜事精神爽,江博赋满面红光,对这件亲事志满意得。司空家和江家一样同是当今圣上的姻亲,司空家的小姐宁妃司空映雪与自己的大女儿淑妃江澄璧同为四妃之一,虽然司空项辉老大人三年前仙逝,少了顶梁柱,但是当今仍然把文华殿的大学士位置世袭给了他的大儿子司空云诺,可见得对司空家族的重视。
江博赋不是没有遗憾,司空老大人过身早,年轻的司空家是否有能力和自己相互扶持,他心里没底。但是淑妃对他这一担忧却没有放在心上,只悠悠道:“父亲多虑了,当今是什么样的人,父亲难道不知道?虽然对老臣尊重依仗,但是骨子里毕竟是个年轻人,没有哪个皇帝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自然喜欢亲近年轻人,开朝以来,听说过儿子可以承袭文华殿大臣吗?司空云诺得以袭位,哪能真是圣上念在师承之恩这么简单,他位极人臣恐怕也就是个时间问题。现在互相依仗,总比今后上赶着强,不是吗?”
江博赋听了心中一惊,注视着淑妃温柔端庄的面容,才短短数月,突然间,他发现女儿的面容有些沧桑。她比出嫁时更为雍容华美,但眉宇间依稀流露着几分忧愁和无奈,比起待字闺中的小女儿,也不过年长了七岁,却蒙上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仿佛昨天才见她也是那样的小女儿情态,而如今已是事事恭敬的王妃了。
江博赋小心翼翼问道:“新进的慧妃有什么不妥?”
淑妃片刻有些失神,却只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收起了表情,满不在乎地笑道:“父亲说什么呢,这事不用担心,听我的没错,宁妃也是一个想法,两家永结同好谁都不会吃亏的,司空云诺还年轻,文华殿里疾风骤雨,还需要父亲的提携。私里讲,他人才俊朗,欣雨过去又是正室,有我们两位姐姐作主,怕什么?”
江博赋不再言语,点了点头,既然是两位主位做主,皇帝做媒,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吉时已近,江博赋和大夫人端坐到正堂上,接受即将成为人妇的小女儿施礼拜别。欣雨并非大夫人所生,但生母已在六年前过身,劝诫一职便由大夫人刘氏代劳了。欣雨由喜娘搀扶着,盈盈跪倒在地,垂首低眉,一脸柔和沉静,刘氏虽平日里对这个庶出的女儿仅限于职责不怎么亲热重视,也毕竟十六年养育,此时也不得不摆出母亲的依依不舍,外人看来倒也是一派融和。
江博赋注视着这个即将出嫁的小女儿,短短六年,那个在花园里顽劣闹事的小姑娘,竟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清秀文静的少女。他第一次对这个女儿产生了些许内疚,平日里忙于政事,向来对家事不大理会,这些年来,先帝在日,他满心想的无非是谁即大位,唯恐压错了宝,新帝即位后,又是担心大女儿澄碧在宫中是否得宠,如何能够在新时局中站稳脚跟,连爱宠的侧夫人都放在了脑后,又几曾把这个庶出的闺中女儿放在心上,侧夫人莫离死后,更是因着触景生情,很少关怀询问,全都扔给了刘氏照顾。欣雨穿着大红的喜服,清丽中带着三分娇羞,恍惚间,想起了莫离初嫁自己时,也是这样的情态,而今却是千里孤坟,一抔黄土,无处话凄凉了。当真是时光荏苒,逝去不可追寻了,江博赋坚如磐石的心头不由泛起了一丝怜惜,一时间,百感交集,眼眶也红了。
大夫人训诫已毕,回头却见丈夫一脸黯然,皱了皱眉,碍着家中老小不便提醒,顺手推了他一把,笑着道:“老爷,该给喜礼了!”
江博赋这才回过神来,咳了一声,故作镇定,伸手取过一对白玉镶金的玉如意,朗声笑道:“这去了不比家中,要懂事才好,相夫教子,全家和睦,万事如意。这些年官场颠簸,莫要怪为父。”
欣雨接过如意,点头称是,递给了凤娘,又向父亲磕头告别。江博赋点了点头,轻轻把她扶起。欣雨这些年来,从母亲故去后,第一次这么近看自己的父亲,忽然发现,这个印象中英姿勃发的男人开始衰老了,修饰整齐的鬓间藏着几茎华发,眼角眉头,镌刻着疲惫的深纹。他目光柔和,微微含笑,卸下了人前威严冷漠,使人如沐春风,分明也是一个心疼女儿的慈父。欣雨心头一颤,这样的表情,只在记忆中依稀存在,抛却这些年来的冷落漠视,她又何曾真的怨过。
她低声答应道:“女儿去了,父亲保重。”
父女俩人相视无语,倒是大夫人有点不耐烦了,向喜娘道:“别误了吉时,该让姑爷等急了。”江博赋叹了口气,拍拍欣雨的肩膀,如同儿时那样,低声道:“受了什么委屈别放在心里,还有父亲在,记着你是江家的女儿。”
欣雨一怔,几乎落下泪来,来不及去细细体味着其中的意思,轻轻点头,忍着应了一声,婚礼上落泪是大忌。喜娘见状,忙拿过喜帕,往她头上一盖,向门外高声笑道:“新娘子上轿了。”
江府门外,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占了半条街。虽然天气不便,但依然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争着看新娘子出阁,好不热闹。细雨蒙蒙,沾衣欲湿,司空云诺提缰立于队前,长身玉立,一身红服,减去了平日里的几分冷漠,显得随和了不少。他一见江博赋夫妇送着女儿出来,忙上前拱手行礼。江博赋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女婿,不得不叹澄碧眼光不差,见他如此谦恭,忙一把扶起,论官阶两人一般,因此也不敢端出半点长辈的傲慢,笑道:“贤婿不必多礼,我这女儿没离开过家,还是小女儿性情,舍不得老夫,累得你在雨中久等了。小女还年少,日后有些什么不周,还望多担待,莫要责怪。”
司空云诺忙笑着客气道:“岳父大人这是见外了,从此是一家人,要还这么客气,不是折煞了小婿嘛。”
江博赋朗声笑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司空云诺也是微笑不语,回头见喜娘已扶着新娘入了花轿,向江博赋夫妇拱手一揖到底,翻身上马,一时间鼓乐喧天,随着风起,卷入云霄,散落到雨中。江博赋站在石阶前,目送着迎亲队伍,将行将远,走进那连天雨幕中,一丝久违的轻松笑意浮上了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