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和小六》千江月白

2、第 2 章

　　二
　　慢慢地又过去了一些日子，小六每天的笑脸越来越灿烂，她原本就是一个乐观的小姑娘，现在她又有了花花，周围的孩子虽然并没有明目张胆的和她玩，但也不再排斥她，远离她。她的日子似乎越来越好。每天来和我玩时也不再避着人了，甚至有些刻意地在人来的时候大声的说笑，惹的人们都回头看她和我，她也偷偷地回瞄人们的神色，带着那样一种暗暗得意的样子。我原本就少言寡语，现在就更不出声了。有时小六说着说着便停下来问我：“茵茵，你在听吗？”我仍旧默不作声，我有些厌烦她了，然而她并未察觉，仍然一人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她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应，只要我在听就好了。其实我在忍耐，其实我在等，我等着小五背着箩筐的身影远远地出现，远远地叫一声：“小六，回家了。”然后便和小六一起转身走了。非常奇异的，我远远看见他，这一天仿佛才真正落到实处。我想我是贪婪的，我不仅妄想小六的花花是我的，也妄想她聪明能干的哥哥是我的。
　　这样的日子终于在几个和我要好的小朋友问我是不是跟小六是好朋友时到了终结。在他们提出这样的问题后，我很快的、清晰地、慌乱地说了一个“不是”。旁边站着的明明妈对珊珊妈嗤笑一声说：“我就说嘛，吴局长的宝贝闺女，怎么可能和那个疯子家的小丫头玩到一起嘛，那一家人很不正常的，哪有小孩和她们家人玩嘛，没想到那小丫头还挺会扯谎的，跟我儿子说什么茵茵是她的好朋友，她这么小就会攀扯关系了，切，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珊珊妈撇着嘴啧了一下，不屑地说：“那也要跟人家攀扯的上哪！”
　　接着我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小孩的哄笑声和小六忽然爆发出的一声尖锐的哭叫声。。。。。。我慌忙转身，远远的看到小六扑在小五的怀里，不断发出一种低低的恸哭。类似一只受伤的小兽发出的哀嚎。而小五紧紧搂住妹妹，脸色苍白，默默地用一种冷冷的、漠然的眼神看着周围的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当他的眼神扫过我时，我不禁缩了缩脖子，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寒意，虽然那时我那么小，虽然那时是夏天。周围的大人也有些发愣了“哎，刚才疯子家的男孩子那是什么眼神，狼似的。。。。。。”“真的，瞧得叫人慎得慌。。。。。。”
　　这之后小六再也没有来找过我玩，我也没有再见到她。就好像，她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放暑假了，孩子们开始日日在门口嬉闹，而我却失去了和他们玩的兴趣。我无缘无故开始觉得心慌。
　　爸妈决定秋季让我去上学了，虽然我读书的年龄还少半年，但是他们找了熟人，可以让我先试试看。于是，我每天要跟着妈妈学拼音，学写自己的名字，跟着爸爸学数数，学加减法。从爸妈惊喜的眼神中我知道自己让他们很满意。有一次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听他们悄悄地说：“照这样下去，茵茵可以跳过一年级，直接上二年级!”“瞧你得意的！茵茵还小，我不放心，我怕上二年级会有人欺负她！”这是妈妈娇嗔的声音。“唉，你说的也对，那就听你的吧。”
　　于是，秋天到来时，我便背起了书包上学去了。
　　我坐在第一排，教室里有很多哭哭啼啼的小孩子，这种声音让我很烦躁，我不安的扭头四顾，不料，在最后一排竟然看见了小五！他居然也来上课了，看来他奶奶的一番话还是起到了作用。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谁也不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我没有再见到小六，听说她到乡下去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无端的松了口气。然而小五和我同班，我心中又莫名的有些不安起来。
　　我悄悄地观察小五，发现他渐渐的衣衫变整洁了，整个人也变的干净了许多。但是，他依旧独来独往，没有任何朋友。
　　期中考试过后，老师宣布成绩。她欣喜地看着我，说：“我们班这次考试成绩第一名的是吴茵茵同学！”“茵茵同学年龄是我们班最小的哦，大家要向她学习！”于是，周围的同学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都为我鼓掌。我不安地扭头四顾，低声说，谢谢。结果却看到小五愣愣地盯着我，他见我回头，立即埋下了头。我也立马转过了头。
　　我过起了这样的生活：在学校里，走到哪里都有老师摸摸我的头，夸我聪明又可爱。下课身边围着一圈小朋友叽叽喳喳说着话。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但是我又离不开这样的日子。我总是奇异的觉得孤单，需要有人陪我，但是明显的又不善于交流，我不愿意说话，表情也很呆滞，常常一个人神游天外。渐渐地围在我身边的小朋友越来越少，后来一个也没有了。
　　最后，我和小五一样，只能独来独往。
　　期末考试小五和我考了并列第一。我得了一张奖状，而小五什么也没有。因为他常常跟别的孩子打架。
　　那一年的寒假很冷，下了大雪，我们的屋檐下都结着又粗又长的冰溜子。孩子们却很开心。
　　然而，才过年小五的妈妈就死了。
　　据说是因为想念小六，一个人偷偷坐船回乡时掉到河里淹死了。本来渡船公司要赔偿一大笔钱，但是后来知道她精神有问题，就将原来的赔偿数额减半又减半。小六家也没有人去争，她爸爸郁郁的，将妻子的骨灰放在一个小小的瓷罐里抱了回来。她爸爸看着并不老，但是却老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小六的奶奶也来了，仍然是大嗓门：唉，真是遭罪喏！。。。。。。走了也好，走了就不用再吃苦了！
　　我没有看见小六。我借故从她门前远远绕了几圈，仍然没有看见小六。也没看见他们家其他的人。小六没有回来，她妈妈死了，是为她死的，她竟然也没回来。
　　后来，快开学的时候我听说小六还是回来了的，但是她没有回家，她直接从殡仪馆回乡下去了。有看见的人说小六变得呆呆的，以前那个爱笑、天真的小六不见了。她甚至没有流一滴泪，只是呆呆的、始终地看着地。她奶奶狠拧了她一把哽咽着骂道：“死妮子，恁狠的心，她是你亲妈，亲妈死了都没淌一滴眼泪，心该多硬哇！”然而，小六仿佛化成了一段木头，一直一直呆呆的。
　　新学期又开学了。我仍然和小五同班。
　　有一次，我壮起胆子在上学的路上追上小五，问他：“小六，好吗？。。。。。。”
　　他抬起瘦瘦的脖颈沉默的盯了我一眼，没有说任何话，然后大踏步地甩开我走了。于是，我的心沉入了谷底。
　　于是我此后更沉默。我无端的觉得难过。
　　这一学期到了初夏时节。我得到了一个绰号“木脸”。因为有一个叫莫清明的男孩子统计过，我这学期基本上没有表露出除了沉默以外的表情。他比我高一个头，就坐在我身后。经常找我讲话。但我基本上不理睬他。于是，他就给我起了这个外号。“喂，吴茵茵，你能不能不要那么酷？”“喂，我说，木脸，能不能把你的铅笔借给我？”有时，不待我同意，他便伸手拿走自己索要的东西。我有时会木着脸抢回来，并加上一句：“无耻。”他也不以为耻，反而很高兴，说：“哎，原来你会说话呀，我以为你是哑巴呢。”
　　有一次，他又抢了我新买的铅笔刀，我在往回抢时一不小心手肘重重碰到了他的鼻子，霎时鲜血冒了出来，我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他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边抹着不住下流的鼻血，一边带着哭音道“啊，你。。。。。。你等着！”。。。。。。
　　后来，放学后，我看见有一群高年级的孩子跟在莫清明的身后等在学校门口张望。几乎是本能，我掉头就往学校后门跑去。出门时，我撞到了小五。几乎没有停顿的，我一个劲地跑。因为我已经听到身后有一大群达达追过来的脚步声。甚至有人说道“清明，有没有搞错哟，那个小孩那么矮，你确定被她打啦？”。。。。。。
　　我终于跑不动了。由于不熟悉地形，我竟然跑入了一个死胡同。我靠在一截矮墙上不停的喘气，绝望而又惊恐的看着围过来的那一帮气势汹汹的大孩子。我闭上了眼睛，在其中一个领头的高高举起了手之后。却听到莫清明小小声的说“哥，真的要打呀？她要是告诉老师怎么办哪？”“你这个鳖货，一边去！”就在这个粗嗓门说出这句话后，我听到“呼”的一声，感觉有什么猛的撞过来了，身边的人“啊”的一声都散了大半。我悄悄看了一下，却是小五挥舞着他的黄帆布书包突然冲了过来。他站在我身前。那一刻，我觉得他仿佛是救世主临世，小小的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和崇拜。莫清明的哥哥看到他，瞪着眼睛哼了一声，没说话不知怎的竟然转身走了，连带着那一帮大孩子。
　　我伸手怯怯地拽着小五的衣角，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不知怎的，我竟觉得他眼中的神情分明是讨厌我的，却又带着一抹看到小五时才有的暖意。我自动忽略了他不善的眼神，想和他一起回家。但是他却扯开我的手，大踏步的走了。那一帮孩子围过来时我都没有哭，但是看小五走了，我的眼泪却“刷”的下来了。却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