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夜初帆》红白之间

8、第 8 章

　　“怎么样，君储大人？”
　　“我可是每一年、每一次，都远远地看着你呀。”

　　“愿父亲、弟弟平安喜乐，白狐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白衣的少年并没有出声。
　　但神奇的是，祈愿的语句却带着一种仿佛风声一样“呜呜”的声音，传入妖怪和伯蔟的耳中。

　　“不要看我，不是我做的手脚。”
　　妖怪向对面的伯蔟摇摇手，
　　“这是白藏神殿的灵力的缘故，祈愿者的诚心会和神社中的灵力相互激荡，出现某种具象化的现象。”
　　“像我这样的、高贵的妖怪，要知道你们许了什么愿望，一点都不难。”
　　“你知道吗，有时我实在无聊，我便以看众人祷告为乐。”

　　在闭目诚心祈祷的少年上方，渐渐地，隐约出现一幅幅像是被山雾环绕一般的图景。
　　白狐国都城南边的街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果然一片平安和乐的景象。
　　或见宫殿堂皇，庄严耸立。
　　或见海上千帆，军容壮盛。
　　或见配着白狐太刀的威武君主，在校场与众臣商讨事宜。
　　或见一名少年手持藏锋剑，亲自指导身旁的孩童。

　　“啧啧啧，
　　“多么好的君储，多么和睦的亲人，多么正气凌然的少年。”
　　妖怪咂咂嘴。
　　“想知道你弟弟每年许了什么愿望么？”

　　伯蔟垂下眼眸，
　　“小孩子心思，无非就是那几样吧。”

　　妖怪眼珠一转，亲切地笑起来，
　　“君储大人啊，你真的了解自己的弟弟吗？说不定结果会大大出乎你的意料哦。”

　　只见雪地中红色礼服小孩子的上方，出现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
　　一个若隐若现的少年身姿，头戴垂缨冠，身穿重文礼服。
　　腰边垂着象征君储身份的十二色御绶。
　　少年矗立船头，手持白狐太刀，宛若天人之姿。

　　只是——虽然看不清楚，但少年之脸，却不像是伯蔟的模样。
　　倒像是长大几岁的犬冉。

　　同时，“我要像哥哥一样强大。”
　　小孩子坚定的祈愿语句，带着仿佛风声一样“呜呜”的声音传过来。

　　“你可知道，就如同你每年的祈愿内容都是一模一样，”
　　“弟弟大人每一年的祈愿内容也都是一模一样的呢。”
　　“多么有趣的兄弟。”
　　妖狐一副很有趣的样子看着伯蔟的脸色。
　　“兄长大人，不知道你看了这一幕，有什么感想？”

　　“我说过，小孩子心思，无非就是那几样。”
　　伯蔟细长的眼眸依旧平淡无波。

　　“你真的明白小孩子的心思吗”
　　妖怪摇着手，
　　“不要这么自信比较好呢，兄长大人。”
　　“人类小时候固然娇憨可爱，可是你别忘了，很快他就不再是小孩子了。”
　　“现在他希望和你一样强，将来他便希望比你还要强。”
　　“甚至希望取而代之——”

　　伯蔟打断他的话，
　　“如果这是你企图让我意志动摇、好让你趁虚而入的手段，未免太浅薄了吧，妖怪大人。”

　　“这样表示你心虚了吗？君储大人？”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那么告诉你我的想法也无妨。”
　　伯蔟看着妖狐所变化的自己的脸，
　　“如同我受教于父王，却不能止于父王一样，犬冉受教于我，若是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性，那就未免让人看不起了。”

　　“哦？”
　　妖狐牵动一边的嘴角，冷冷地笑着，悲悯地看着伯蔟，
　　不知为何，这样的表情竟然意外地适合他所变幻的这幅模样。
　　“执着于自己的解释的人，将无法避免掉进陷阱的命运。”

　　两名少年静静对视，互不相让。
　　突然妖怪笑起来，“好吧，好吧，”
　　“你不爱听，我就先不说这个话题。呵呵呵。”

　　那笑声极为得意，仿佛暗地里掌握了什么胜利的窍门一般。
　　“再让你看一些东西吧。我可是把自己所珍藏的东西都拿出来分享了啊。
　　“真是期待君储大人会有甚么样的反应呢，君储大人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呵呵呵呵。”

　　画面中的两兄弟踏着雪，走向神社一角的“漱心泉”。
　　是一口据说充满灵气的“神泉”。
　　因为是活泉，即使在这样的冷天，也并没有冻结。
　　涓涓涌出，仿佛冒着热气。

　　一红一白的身影专心致志地用木勺取了泉水，一丝不苟地做完一整套清洁程序。
　　让后离去。

　　“这又是甚么意思？”
　　伯蔟问道。
　　“别心急嘛。”
　　妖怪呵呵笑着，“君储大人可知道这一套洗身漱心的仪式，有甚么含义？”

　　“对村人而言，是藉由神社灵力辟邪驱厄；而君子修身养心，因此重在摒除杂念，一心一意，洗净污秽。”
　　“说的好啊！”
　　妖狐用扇子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不愧是虚伪的人类呢！”
　　“呵呵，在我们妖怪的眼里，要简单得多了。”

　　“这样说吧，” 妖狐挥着扇子解释起来，
　　“如果说大殿前的灵力，可以将祈愿者最真切的诚心和愿望具象化的话，这口‘漱心泉’的灵力，倒映出来的却是人类心中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自知的记忆，或者渴望。”
　　“神不涉人事，像我这样的妖怪冷眼旁观。”
　　“所谓‘神泉’，其实什么都不是，最多只是一面镜子吧。”
　　“只有你们人类最喜欢自欺欺人。”
　　“漱心？涤除心灵？真是可笑啊。”

　　雪地中的伯蔟犬冉缓缓走远。
　　突然，那一柄伯蔟用过的木勺中，‘啪踏’一声滴出里面剩下的一滴泉水。

　　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随着光波折射，竟是出现一幅森林的景象。
　　纵使是白日，层层迭迭的树木几乎把光线完全遮蔽。
　　突然，一道白色身影像闪电一样划过。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纯白色的狐狸。
　　“咯”地一声，野兔已经在它的嘴下丧失性命。
　　溅开的鲜血弄脏了它美丽华贵的皮毛，却毫不影响它那优雅高傲的姿态。
　　猎犬围上来，“呜呜”地叫着。
　　人类的气息也渐渐靠近。
　　白狐却淡然地舔着身上的鲜血，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的姿态。
　　它最后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一头猎犬，细长柔媚的眼睛中，竟然仿佛是悲悯。
　　“咯”地一声，猎犬来不及嚎叫一声，已经停止了气息。
　　“啊呜——”其余猎犬狂吠起来。
　　但是画面中已经失去了白狐的踪迹。
　　连那丧命的野兔和猎犬，也一并无影无踪。

　　“这、这是甚么意思？”
　　不明所以的画面，伯蔟却似乎眼神有所动摇，呼吸也急促起来。
　　“呵呵呵，这就要问你了，君储大人。”
　　妖怪胸有成竹地笑起来。

　　伯蔟闭上眼睛，似乎忍不住在回想，最终还是摇头，
　　“我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一幕。”

　　“呵呵，有没有，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妖狐挥动着纸扇，“但若真的没有，也并不是甚么奇怪的事。如我所说，‘漱心泉’的灵力倒映出来的是人类心中深藏的记忆与渴望，有时候人类自以为忘记了，其实是他的心在帮他牢牢记着呢。”

　　少年张开眼睛，妖怪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只见少年眉头微皱，但眼神还是忍不住飘向了那一波涟漪。
　　狐狸胸有成竹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