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禅语天机 这世界上从 ...
-
翌日朝阳还未上山,天色仍昏暗,四人皆是早早洗漱好来到了佛光寺的主殿。古寺的清晨很宁静,一股淡雅的香灰味闻着安人心神,四周皆是参天大树,挡住了俗世的聒噪与烦闷。
此时时辰尚早,那主殿殿门还未开,而祭天香炉里边几许残香已经熄灭多时。殿门前几个小和尚拿着竹扫把扫着祭拜香炉边上的香灰落叶。
左扇仍是拄着碧血剑,让燕执扶着往前走,看着与从前一般无二。不知为何,她直觉的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已经恢复视力的事。
那为首的和尚见他们四人走来,放下扫把双手合十,施了个佛礼:“四位施主早。师傅叫我几个来带你们进去。你们四位若是皆要进第一炷香就得分别到四个佛堂,拜见四位菩萨。四位请随我来。”
四人点头,分别随四位和尚进了不同的佛堂。
左扇走的是左边的门。
她看了看古朴的雕花木门,轻轻推开那门,走了进去。带路的小和尚为她关上了门,退守门口。
里边是一尊观世音的莲花像,漆了金彩,形态神色皆是逼真得很。
左扇寻到那蒲团,轻轻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菩萨,我今日来为的是还愿,如今我得以重见光明,诚应感谢我佛慈悲。”说完,她俯下身,郑重拜了三拜。
心里难得的虔诚。
其实她从小都不信这些的,早些年总觉得俗世也好,命运也罢,一切都是自己闯出来,自己去掌控的,与这些神明无干。
只是这一回视力的恢复,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连叶迭一也说过千年醉除了九尾棠之外无解药可解,那么她的恢复除了上天保佑,又有何解释呢?
她不由得想起从前许多下属们每每有重大战役前,皆要烧香拜佛以求平安。她虽不反对,亦是从来不参与这些,而只是花时间磨锋利武器,喂饱战马。她只是觉得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不如靠自己。
难道就是从前对这些神明太怠慢了,才受了上天的惩罚?
“忘菩萨谅妾愚昧无知,莫临灾祸,降以福泽,庇佑妾与夫君平安。”她接着从前边的香笼里抽出三根香,就着贡品前边的蜡烛点了,吹灭火星,恭恭敬敬拜起来。
待她进完香,门被推开了。太阳大概已经升起来了些许,外边没有原来那般昏暗,门一打开便能听到庭院里一些来上香的香客们的絮絮私语。
左扇回头一看,来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眉目安宁智慧,一双眸若深潭,让人看不到根本。
她站起来,双手合十施礼。
那和尚笑着回礼:“女施主好,贫僧法号空智,来为施主送签。”
左扇道谢,从他手里接过一个签筒,“不知这签是什么签?”
“那要看施主求的是什么了。你若求前程,它便是仕途签,你若问情事,它便是姻缘签。”那和尚耐心回答道。
“好。那我就求姻缘。”左扇也不犹豫,她早在三年前就放弃了前程,只为姻缘,那如今这抉择又有何难?
素手轻摇,那竹签在签筒里清脆有声,摇了许久,签筒里掉出了签,这一掉却是两根同时的。
那和尚皱了皱眉:“奇了,旁人若是摇出了多签,也必有一根先落地。而施主这两根签却是同时落地,这……”
左扇倒是不打算再摇一遍,求两遍就不灵验了。她弯身捡起那两支签递给和尚:“劳烦空智大师将两支签一并解了。”
那和尚接过签,就着外头照进来的微弱日光仔细瞧了。
“巧得很,一支上上签,一支下下签。施主想先听哪个?”
“……就下下签吧。”凡事总要先考虑坏的方面。
“血莲出世,红月云稍。北海枯竭,天柱南倾。池中鱼鳖,柳上春燕……”和尚先是把签文念了一遍,稍作沉思,开始解签,“这‘血莲出世,红月云稍’是指大凶,未到尽头,必见血光……“鱼鳖”与“春燕”一水一空,除非“北海枯竭,天柱南倾”,否则永世不得相遇……”
左扇皱眉沉思片刻:“那上上签呢?”
“铁树千年,一朝开花。云层叠嶂,守得月明。沧海桑田,万世俱灭。蚌贝藏珠,泥垢生藕。欲求赤诚,谨记人言。……这上半签说到底就是一个字,等。千年铁树,只要耐心等得,终有开花结果的一日。乌云满天,守得云开才能见月明。沧海桑田,只有等过万世,或许能遇见‘海枯天倾’的转机。而后半段则说的是‘信’字。欲求赤诚,谨记‘人言’。人言二字合为‘信’。只要信你心里的,而不要被旁人所误,静心等待,或许有朝一日便有圆满的一日。”
左扇终于有了些喜色。
等,不过是一个字,她最擅长的东西。
“多谢大师。”
待四人皆出来已过了辰时。
也不知在各自的佛堂里都发生了什么,众人面色各异,也比来时沉默了许多。待众人回到扬州城里已经过了饭点。
叶迭一的房中。
“阿扇你一个人来的?怎么,那家伙今天这么放心?”他正坐在窗前就着日光看一卷老旧的医术,“伤好些了吗?昨日见你那伤口还真骇人。不过你放心,这次我给你细心料理过了,不会留疤。”
从前在战场上没那么多时间细心料理,所以她身上的伤虽然处理得当,但都或多或上留了些疤痕,但很幸运都是平整的。
“恩,确实好多了。”左扇自然地走到他边上,搬了条椅子坐下,从桌上拿了一个杯子,又从茶盏里到了些许浓茶:“不介意我用你的杯子吧?”
叶迭一先是好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后又一个激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
“我今儿就是来问你关于眼睛的事,昨天醒来就能看见了。”她眨眨眼。
没想到叶迭一依旧石化着,半晌拍了拍自己的脸:“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我还在犯迷糊。”
“你没做梦,快给我看看。”她毫不犹豫挽上衣袖,白了他一眼。
叶迭一这才清醒过来,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真是上天作孽,你这讨人厌的眼神又回来了,本来看不见的时候多斯文一姑娘。”
左扇没好气地看着他:“就你爱咒我。”
他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渐渐的,面上的颜色变化着,由青到红,由红到白,再到黑,就像是打翻了的丹寇盒。
左扇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却听他冷哼了一声:“你这脉象可真够复杂的,想先听什么?”
左扇抚了抚额,怎么今儿一天都有人要她抉择?
“随你。”
“这第一,你的脉象平稳,可见体内毒素已消去了大半。”他声音淡淡的,“我近日来一直在看一些偏僻的古书,想找找与千年醉有关的,不过并未有记载这毒能自己消散。”
左扇也百思不得其解:“管他呢,大概是我行善积德,所以得了好的回报。”
叶迭一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第二呢是你的腰伤,由于失血过多,还需好好调养一阵子。我说你这人,没事儿半夜跑去寺庙瞎折腾什么?”
“我这不是去还愿嘛,人菩萨慈悲心肠,还我一双眼,我当然得去上一炷香了。”左扇辩驳道。
“往日也没见你信过这个。要真有菩萨,怎么不把你这个祸害收去当善童子?”叶迭一嘟囔着,“还真以为是菩萨给的,谁不知道……”
“你说什么?”左扇没听清他嘟囔些什么。
“罢了,既然他……”他有些烦躁,推了推她的手腕,“你还听不听这第三?”
“还有第三?”左扇抬起自己手臂看了看,白皙通透凝脂般的皮肤下,几道明显的青色脉搏蜿蜒缠绕,“真是神了,这么随手一搭能看出这么多毛病。”
“这第三就是……”他咬牙切齿,面色阴沉,印堂发黑,“这世界上从此有了一个小祸害。”
“什么?”左扇迷糊着,隐隐约约似乎懂了他的意思,但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叶迭一阴郁地看了她一眼:“燕夫人慢走,不送,记得带上门。”
左扇晃晃悠悠地从叶迭一房里,又晃晃悠悠地走到自己房门口,却惊奇地发现燕执就站在门口等她。
“去哪里了?”他显然有些疲惫,面色难看得很,眼下的青黛之色浓郁得很,眉头也微微锁着,而那唇色却苍白得无半点血色。她昨日就问过他为何面色这样难看,他只说是因为练功的缘故,她也就不曾多想。
“我就是去走了一圈。”不知为何撒了谎,其实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这么一开口,事情就变了,直觉不想让他知道以后多想。
燕执看了她一眼,直接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早知道她不会如实相告,又何必问呢?早知道她去了哪里,又何必在门口守着?似乎一切都是多余的。他突然觉得有些倦意,对所有事情都厌烦。
今日在寺庙里边,方丈的话无时无刻不在他心里环绕:“最终背道而驰无情抛离者,是公子最亲近之人。”
最亲近之人,好一个最亲近之人,原来最终,还是要背道而驰吗?不,他是什么人,难道就凭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摆布?
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在我之前,何来相离一说?
左扇见他情绪不好,有些担忧地跟上去。
燕执半倚在床上,面带倦色地揉着眉心。
“公子,我……我有一事与你说。”她有些结巴,脸色微红,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一只手摸上了尚且平坦的小腹。
“有事明日再说吧,我倦了。”燕执看也不看她一眼,脱了外袍就躺下,“晚饭不必叫醒我。”
“公子……”左扇还欲再言,却见他翻了个身,似乎已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