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销魂录》负东篱

11、{第十章·愿我如星君如月} 大夫给

　　大夫给他诊过脉，说是受了寒，只要好好修养几日便好。吟嬗也因此回到许昌，到他的家中。他的府邸不大，与他军师祭酒的身份，这般住所确是寒酸了些。
　　府上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叫落梅，眉清目秀的，走起路来连脚步声都闻不见，吟嬗只是本能地觉着她不善。
　　奉孝在床上躺了三天，依旧是不曾醒来，吟嬗跑前跑后帮他换汗巾，不小心踢翻了水盆，砰地一声，盆里的水溅落了一地。吟嬗急忙蹲下身，就听见门口传来管家阿伯的声音：“啊呀，你这个女子怎么做事笨手笨脚的！”
　　吟嬗连连点头赔不是。
　　管家斜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尽是嘲讽：“姑娘，你还是回去吧，郭府可养不起个闲人，就算姑娘过意不去想照顾，也总得知些礼数罢！”
　　吟嬗不说话，淡然地将地上的水渍擦净。
　　“姑娘，我可跟你说了，你若是再不走，我可就撵你走了！”
　　她还是不吭声，擦拭地板的手不禁握得紧了些。

　　吟嬗想，她就是要留在奉孝的身边，不论旁人怎么想，也不论旁人怎么说，她就是想留在他身边。既然他想不起她，她就留下来，直到他想起为止。
　　见吟嬗丝毫不搭腔，管家有些愠怒：“姑娘，我在同你说话……”

　　“殷伯，你且先下去罢。”
　　“啊，是……先生。”

　　奉孝不知何时醒了，靠在床杆上，穿着白色的衣裳，眼睛陷进去更深了，眸子里有血丝，眉宇间那淡淡的瞅雾，化不开。
　　他轻描淡写地瞧了她一眼，道：“你回去罢。”
　　“不。”吟嬗不曾抬起头，望着地上的水渍坚定地说道，“我不要走。”
　　“为何？”
　　因为……她差些就脱口而出了。
　　“公子救了我，就因我卧病，我要补偿公子。”说到补偿的时候，她抬眸望向他，一双眼睛水灵灵的，毫不掺假。
　　他轻笑了声，苍白的嘴唇微微上扬。
　　“我身子差，与你无关。况且，我何时救了你？”
　　她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在茶馆里，是你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去顶撞曹操。”
　　“我只是嫌你烦罢了。”他说着，丝毫不在意她眼眸里失落的情愫，“这里不是甚么好玩的地方，你还是走罢。”

　　他还是想让她走。
　　千方百计地让她走。
　　可她就是不愿走。

　　“我不会走的，就算你撵我走，赶我走，我都不会走的。我会干活，我手脚很麻利的，而且我吃得不多，我不要工钱，我……”
　　“你何苦呢？”
　　其实，她不觉得苦的。
　　之后，他向下躺了些，目光瞬间变得飘忽不清。
　　“酿酒的阿妈回乡了，你且替她些时日罢。”他的声音也是飘忽不清的，吟嬗愣了愣，全然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她顿了顿，突然诧异地瞪大眼睛。
　　她说让她暂时替酿酒的阿妈？
　　那也就是说他许她留下来了？！

　　“谢……谢谢！”她喜形于色，就差跳起来转圈儿了。吟嬗站起身，将抹布放在台子上，道了声“我去给您端药来”就急冲冲地向外跑。
　　砰——
　　她撞到了什么东西，确切道来，那是一个人。
　　吟嬗吃痛地呢喃了声，捂住脑袋往上看。
　　刺目的日光使得她在那一瞬间看不清晰那人的模样，而后她发觉他的紫玉长衫上绣着华美的纹路，她赶忙后退了散步，躬身道：“参加曹丞相。”
　　吟嬗没敢抬起头。
　　曹操的面色有些阴沉。病榻上的男子不知觉直起了身，曹操望了眼郭嘉，拂袖道：“下去罢。”
　　“是。”

　　吟嬗走到后院的井边重重地舒了口气。
　　她的目的已达成，现只要留在郭奉孝身边，安稳地做事，等他日时机成熟，她一定能手刃那奸贼曹操。不难发觉，曹操对郭嘉是不一样的，她要借奉孝，一点一点地接近曹操。
　　可她这样想，也还是存着私心的。
　　吟嬗想待在他身边，不为报仇，就为他是郭奉孝。

　　她想，终究郭奉孝还是不知道，她爱他爱了多久。

　　过年的时候，他回了趟颍川，拗不过吟嬗，只好带着她一起去。在他府上待了近一月，虽说手艺不及从前的阿妈，但酿出来的酒总还是甘醇可口的。
　　这完全满足了他的酒瘾。
　　她道，若是你不带我去颍川，谁给你酿酒喝。
　　郭嘉总觉得这女子的眉眼间像极了谁。

　　颍川还是那般，只是今年未曾下雪。印象里，颍川有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好似要把整个城镇淹没一般。
　　那一年，他二十，弱冠之礼，而后他毅然离开家乡，投奔袁绍，无奈袁绍不能赏识他的才华，他郁郁不得志，终日以酒相伴，而后，曹操帐下谋臣荀彧将他推荐给曹操，时隔七年，他终于可以慨叹一句“真吾主也”！
　　他敬佩曹操，正如曹操那般器重他一样。
　　他可以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但他一定会跟随曹操打下一片江山。

　　这世上，除了父母以外，他唯独应允曹操唤自己实名。

　　吟嬗随郭嘉在颍川逗留了几日，自是被殷勤招待。
　　她还记得这里的一草一木，纵然八年过去了，可在她脑海深处，这里的雪、这里的人，都是时光抹不掉的。郭宅的后院有一颗参天大树，她以往喜欢偷偷上树趴在树上瞧着里屋的人。每次瞧不见他，吟嬗便满腹不欢愉，可真被他抓包，她就耷拉着脑袋脸红成一片。
　　她想，以后要是能嫁给这样的男子那该有多好。

　　可他根本就不记得她了，更何况是喜欢她呢？

　　郭家养了一只狼犬，每次瞧见郭嘉都摇摇尾巴，可一轮到吟嬗靠近，它就龇牙咧嘴冲她叫唤，吟嬗叹了口气，看来她走到哪里都不招这些牲口的待见。
　　公瑾的那只萌萌也讨厌死她了。
　　吟嬗一愣。
　　如水的月光打在她的肩头，有些凉意沁出，她怎么忽的就想到那公瑾了？嗯……大抵是因为她还欠他些银子罢。

　　“谁？！”
　　吟嬗突然闻见身后有窸窣的声响，回过头去却没发现有人，正纳闷，郭嘉就走到她身侧缓缓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早些回去睡。”
　　她抬头望着一轮凄清的明月。
　　不知道金陵的明月是不是也这般圆。
　　“第一次，离开了义母和义兄过年，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郭嘉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酒壶递给她：“我有愁苦之事时就喝酒，喝醉了也就忘记了。”
　　吟嬗摇摇头：“我才不要喝酒叻。”
　　“这是颍川的酒，以后可没机会尝到了。”说罢，他诱惑性地晃了晃酒壶，吟嬗咽了口口水，最终还是接过他手中的酒壶。
　　顿时，醇香的酒味扑面而来，可差点让吟嬗醉了。

　　喝一口，就喝一口罢，吟嬗对自己说。
　　酒壶上还有他掌心的余温。
　　吟嬗喝了口酒，许是那味道实在难以接受，故蹙了蹙秀气的眉头。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举至头顶，张开五指，透过指缝望着圆月，望了许久，她不无叹惋地道：“今晚没有星星。”
　　说完，她又仰头喝了好几口酒。
　　“星星呐，就是要和月亮在一起的，嗝。若是没有星星，月亮再光亮终究还是寂寥。”她似是有些醉了，说话的时候打起了嗝。其实吟嬗有很多话想说，可又觉得方才酒划过，嗓子火辣辣得烧着，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有那么点难过，她只是想起了大强哥，想起了宋阿婆，想起了隔壁的二狗子，想起了……金陵的周公瑾。
　　她其实很想抱着他哭，可是她也知道，他早不认识她了。

　　吟嬗也不知自己喝了多少酒，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酒壶已经空了。她把酒壶倒过来，只有一两滴酒落了下来。不无遗憾地塞上塞子，吟嬗将酒壶还给他，一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月亮……好大，好圆……嗝。”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竟还跳了起来。
　　他提着空酒壶走在她后面，也不拦住她，也不吭声。
　　“义父……我好想你……”
　　“他们都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可是今晚没有星星，我瞧不见你……”
　　她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长长的青丝飘到她的脸上。她伸手一抓，却没抓到。
　　“你，为何留在我身边？”
　　“嗝。你……你是谁？”
　　他淡然道：“我是郭奉孝。”
　　“郭奉孝？奉孝啊……”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哈哈大笑起来，一双眸子弯成月牙儿状，她踉踉跄跄走了两步，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吟嬗一闻，蹙起了眉头，这人的身上除了酒味什么都没有，她抓住他的衣领，笑道，“郭奉孝啊，你是郭奉孝吗？”
　　“是，我是。”
　　吟嬗摇摇晃晃地在原地转了几步，摇摇头试图让自己看清楚他，蓦地，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脑袋凑过去对着他的下巴吹气，“郭奉孝啊，你……你都不知道我多、多喜欢你。”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说着，她的眼眶红了。
　　他觉得她是真的醉了。
　　于是他问：“除了喜欢我呢？还有什么留在我身边的理由？”
　　“啊……喜欢你……还有、还有，我要留在你身边……慢慢地接近、接近，那个……”话音未落，身后的草丛突然传来窸窣的声响，郭嘉还来不及回头，就被一阵力狠狠地揪了过去，双手没有抓住摇摇晃晃的她，吟嬗整个人直接往后倒去，栽在后面的石头上。
　　“痛……”她呢喃了声，酒劲去了一半，可人还是看不真切，也辨别不清声响。“奉……郭奉孝……”
　　他被人擒着不得动弹，散落的青丝在晚风中飞扬着。

　　“你就是那个替狗贼曹操卖命的郭嘉罢！”
　　“大哥，别跟他废话，直接送他去见阎王！”
　　“就是！那曹操杀了我们全家老小的性命，杀他几个手下算是对得起他了！”
　　他只觉得颈脖上一冷。
　　有人用刀抵住了他的下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