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2、杀青不解心头闷 天上掉下个

　　“小雨来，看娘亲给你带了什么？”我跑过去蹭上娘亲的腿，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精致的细长盒子，打开一看，是枝毛笔，硬毛的，手一摸弹性不错。
　　“娘亲真好！”
　　“前几天你说要学画，我估摸着还差一只好用的狼毫笔，挑了很久在一家文房四宝店挑了这支，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的师傅呢？我要个漂亮的大哥哥做师傅！”我想起一姐说的话，漂亮的大哥哥才是的真会画画的，多年之后想起，一姐假公济私啊……
　　“小雨，不害臊……师傅明天就来，好好学，别闹笑话！”爹爹扯着他的大嗓门说到。我还真不知道害臊是什么意思……
　　“小雨，娘把明阁五楼收拾了，你就在那儿学吧，楼上清静，作画正是要心静。”娘亲说着把笔盒递给陈成。
　　“小雨，一个人学画会很无趣，如果有个小哥哥陪你……”爹爹试探道。
　　碰了倒刺了，“我不要！我只要一姐陪着！”我生气地嘟起嘴。
　　爹爹的笑噎了一下，“哎呦，我的大闺女唉，来来，尝尝这月饼，这月饼只有皇家人才有的吃的，但是爹爹立了大功，所以皇上特意赏赐的！来，来，吃了就不许苦着脸啊！”爹爹把月饼切成几块装盘子里，用木针挑一块给我。小孩子就是好哄啊，吃着月饼，心里顿时甜的不得了，别的也就不想了。
　　第二天，一姐抱着我吭哧吭哧地上了明阁五楼，去见先生，我一看就泄气了，一姐比我更先泄气，就一驼背白胡子干瘦老头，还颤颤巍巍的。谁骗我说学画就可以看到漂亮的大哥哥的！
　　娘亲正和老头子寒暄，“小雨，见过仇老先生，叫师傅。”
　　“师傅……”我无精打采地说道。
　　“令爱真是灵气十足，老夫看着甚是欢喜。”老头谄媚道，我心里一个大大的疑惑，貌似我眼睛都没怎么睁，怎么看得出我有灵气的呢？和那些要巴结爹爹的人一样，唉！
　　这时爹爹带着一个人走进画室，细看却正是昨日那个杂耍的男童，衣装未改，腰间醒目的红绳扔在。
　　那一刻娘亲看他的眼神让我从头到脚又多凉了几度，那是一种不知该怎么形容的眼神，那么热切，像是含泪，眼球颤抖，双唇翕动。
　　我一直无条件地讨厌钟历寒，始作俑者大概就是娘亲那个像是装了几顷湖光般的眼神。对，来的那个小孩就姓钟。
　　“小钟，听说你没有名字，昨天和老爷商量了一下，叫你历寒好了，取自梅花香自苦寒来，如何？”娘蹲下来，拉过他的一只手，看着他说到。那个叫小钟的孩子表情很淡，只是拘谨地点点头，默默地放开被爹爹牵的那只手。
　　“历寒……不错，不愧是夫人啊，哈哈！何历寒，真是好名字！”
　　“夫人，老爷，姓……改不得。”他说道，语气稍有不安。娘亲一愣，继而笑道，“那……叫钟历寒更好听，就叫钟历寒……”
　　“好，夫人说好就好。历寒啊，以后我就是你义父，夫人就是你义母，直接叫爹娘吧，听着痛快，哈哈。”爹爹大着嗓门道，他一向是不拘小节的人。但是钟历寒始终未僭越那个‘义’字。
　　“历寒，这是妹妹，何今雨，叫小雨。”娘亲把他领到我面前。我确认了一下，他就是昨晚台子上那个比猴子还活套的小哥哥。
　　“小雨妹妹。”他看着我叫道，眼里有些不安。我故意高傲地仰视着他，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翻，然后很轻蔑地说道，“不认识你，我没有哥哥！”
　　爹爹看气氛不好，忙解围，“小雨啊，今天师傅第一次来，好好学啊，爹爹还等你给我画像呢！历寒，我带你去看看你的住处。”娘亲笑着和道，也跟下楼，只剩我和一姐还有那个奄奄一息的白胡子老头。
　　“仇先生，不好意思，我糊涂忘了打招呼了，还请老先生见谅，哈哈……”爹爹折回身抱拳道歉……为了那小子高兴的，这时才想起案后站的那个老朽来。那老头只是赔笑送爹娘下楼。
　　看着老头那样我气就不打一处来。平时家里也没有老人，所以娘亲大概是觉得没必要，便没教导我该如何尊老。那老头说什么我倒是听不进去，满心的火气没处发，正好找个老头顶嘴，一下午过来老头的脸从白的被我气成紫的，胡子从顺的被气成爆的，眼睛从小的看不见气成老大老大的……
　　看着他东倒西歪离去的背影，我才有心情笑出来。
　　“小祖宗，你个小妖怪！”一姐佩服地说到，看得出她也不喜欢这样一个唧唧歪歪的老头。当然那就是永别了，听说那老头回家后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后来娘亲还带我去给他老人家上了一炷香，以弟子的身份，其实估计不去的话，他在下面会更开心一点。

　　在明阁的画室在五层，可怜一姐每天抱着我这团肥胖还分外水肿的肉球上上下下。但是我倒是很喜欢画室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花园里爹爹练武的地方——栀子园。爹爹残剑一挥，广袖鼓风，襟摆猎猎，风云改向变色，落叶复生狂舞，但枝上的花叶地上的虫草却是安然无恙……不愧是当朝第一将军——残剑！我沉醉……但是！他在教钟历寒练武，看的我心里发痒，我是他亲生女儿，不教我反而教一个外人！
　　“爹爹，教我练武吧？”我可怜兮兮地蹭在他的怀里。
　　“小雨啊，女孩子家练武干嘛啊？将来没人敢要你！”爹爹刮刮我肉乎乎的小鼻子。
　　“干嘛要别人要啊，爹爹和娘亲要小雨就好啊。”我趁机卖乖。
　　“丫头，女孩子练武会变丑的，你看娘亲就没练武吧，娘亲多漂亮！”
　　“可是你把武功教给钟历寒，我生气，哼！”我直接把想法倒出来了，看你怎么反应吧！
　　“丫头，叫哥哥，钟历寒是你叫的吗？再犟爹爹要生气啦！”他故意拉长脸。
　　“就叫，就叫，钟历寒，钟历寒，钟历寒……”我挣脱他的手臂从他的怀里跳出来，一路恨恨地叫着‘钟历寒’三个字跑了。
　　倒在一姐的怀里闷声憋着，躲到被子底下哭的梨花带雨，菱花镜里的小姑娘本来浮肿的脸上眼睛找不到了，红红的那两道之间只剩条缝了……唉！
　　哼，都欺负我体弱多病是吧，等着吧！

　　摆在眼前的就是学画一事。虽然对丹青情有独钟，但是钟历寒那小身板舞着剑在空中恣意挥洒，衣袂飘飘，青丝狂舞，好不得意！我心中郁结难解啊！虽然只是三岁的孩子，但是天生我就心眼不宽，没办法……
　　秋去冬来，寻师傅的事仍然没着落。期间不是没有寻得人物，相反皇城画廊凡是有点名气的都奔着高价来过何府，但是真有能耐降住我这个体弱多病的三岁小妖的还真没出世呢。我的手段也不多，要不一不小心泼了他们满脸满身的墨，要么大笔一挥没刹住，挥老师脸上去了，要么一幅画作毕，学大人样，潇洒地把纸一抽，纸镇狠狠地落在师傅大人的某只脚上……画一个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妖怪，然后署上大名，提上‘尊师像’，乖乖地对老师说，“学生不才，但见老师投缘，所以为老师作画一幅，还请老师莫嫌弃。”话说的是礼貌有加，这个画嘛，虽然丑了点，但毕竟是三岁小童吗，师傅笑纳了！但是那人一般再也没来过，大概是发现了那个长得比较抽象的画中人其实是两只掐架的乌龟……
　　娘亲是书香门第出生，诗书自是精通，也弹得一手好琴，所以读书和弹琴她倒是乐的亲力亲为，爹爹不识几个字但下得一手好棋，教我下棋是他的一大乐趣。独独是作画，家里没人擅长，可我偏偏对作画情有独钟，没师傅就把古代名家的作品的真迹或临摹手笔找来抱着晒太阳，一遍又一遍观赏琢磨。娘亲看在眼里，乐此不疲地从外面帮我找丹青师傅，但是老的少的被我气走了……我也没数过，不过近百人是不夸张的。不过我还真佩服娘亲的毅力，从没发过脾气，师傅逃了一个就再找一个。很快我成了皇城丹青界的神童，得美名曰‘杀青’。后来丹青手们看到何家的人就躲，其实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出门买菜或者逛逛大街而已。
　　其实也怪不得我，他们害怕爹爹的权势，但又都是行里有头脸的人物，就那么点小委屈怕别人知道，又不敢跟爹爹讲，只好这家老婆生孩子那家孩子生病那家要回老家一趟……总之何府是来不了了。那些所谓的大家还真要跟孩子较真！
　　娘亲肯定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但是从未责备于我。我还是抱着名家手笔晒太阳，她只好继续物色……只是现在她不挑画技，而是挑脸皮……

　　我以身体不好为由，已经不到外厅用饭了，看到那个钟历寒就烦，有谁能在别人家还那样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不理你，你就可以不理我吗？
　　但是今天不同，今天是三十晚上，团圆饭还是要吃的。
　　月黑风高，情绪不佳！
　　“妹妹，身体不好？”才几个月，小钟已经完全以一种主人的口吻在说话了。
　　“看到有些人有点烦，身体哪好的起来！”我蹭在娘亲的怀里，厚厚的棉衣使我就不到她的体温，身体有点颤抖。
　　“陈成，吩咐人拿个暖手壶来，要新添碳的，”娘亲对陈成说完又看着钟历寒说道，“历寒，妹妹从小身体就不好，所以脾气倔强了些，大概是有点随她爹爹，你别往心里去啊！”娘亲眼中漾出的笑惹的我很不开心，凭什么对钟历寒那么好？
　　“夫人，怎么会，我们是一家人，妹妹身体不好，我居然忽略了这一点，是我做哥哥的不好。以后我要好好照顾妹妹。”钟历寒说着谦卑地对娘亲一笑，很是恶心。他一向叫我娘夫人，只有背地无人时会叫娘亲。背地里没看他对谁笑过，独独对娘亲笑，还真是有心机，知道这个家都听我爹的，而我爹听我娘的，小人啊……
　　“小雨，看哥哥多好？”娘亲笑的温柔的能化开遂雨园月池的冰……为了钟历寒这小人笑的两眼盈盈生波……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小雨！爹爹回来了！”不见人影，狮子吼已经传到明阁的大厅。在声音消失后脚步声响了好一会儿那双狮子眼才到。唉！爹爹，你可不可以学学娘亲，温柔？
　　“爹，我觉得还是一家三口吃饭有意思。”我从娘亲的怀里直接被拉过去。
　　“闺女啊，何敬天的女儿怎么能小心眼呢！再这样爹不高兴了啊！大过年的，来，小雨吃第一筷！哈哈！”外面鞭炮声响起，我嚼着爹爹搁在我嘴里的鱼，心情顿时大好，有好吃的，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