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便飘去》羞辟烟

5、说鸟语风也清

　　三娘抱着两个月前枕瓷在臭水沟旁边拾到的婴孩，送他们俩到门口，枕瓷双眼眨也不眨地看过每一个孩子，最后停留在三娘手中的婴孩身上，那双扑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她双手微动，直觉想伸手去抱，却终究只是静静地看着。
　　三娘眼睛微暗，“小瓷，你还是……”
　　话未说完，却觉手中一轻，那婴孩被公子一把拿了过去，说拿，也不尽然，公子像双手握圆形物体一样，双手握着婴孩，虽然不至于掉下去，却让人怎么看怎么提心吊胆，三娘还没反应，倒是惊得枕瓷一把接过了那孩子抱在怀里。看着公子拿得逞的笑容，枕瓷方知他是故意的。
　　看在三娘眼里，却只觉得感动。枕瓷酷爱小孩子，看到婴孩，更是忍不住手痒地想抱抱，当她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时，便总喜欢抱着自己那还只有一岁的小儿子到处走。只是，当她经历了那些事之后，就再也不碰任何孩子，也不让孩子碰她，她说，“三娘，我怕他们长大后会讨厌我现在碰他们……”如今，还是枕瓷的心上人有办法，她跨不过那条线，他便把线自她脚下牵过。
　　看见从来不抱他们的枕瓷居然抱了小弟弟，那些小孩子便一个个地嚷着要抱，枕瓷抱着小婴孩一下还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好久没有拥抱过的温暖一下填满了胸腔。三娘看着枕瓷发怔的样子，知道这事要慢慢来，便让那些孩子安静了下来，代枕瓷承诺等她回来后一个个抱个够。
　　好一会，枕瓷将婴孩抱还给三娘，轻柔一笑，意在安抚。然后转身准备跨出门槛，转身间瞥见三娘转向公子，该是要与公子交代些什么，当她听到三娘唤公子“花儿，这一路你要好好照顾小瓷啊……”时，她正跨过门槛。
　　然后，在这些孩子们面前一向温婉有如神仙姐姐的枕瓷，脚下一抖，直直向前摔了个屁股朝天，最后定格的形状竟然有如□□……
　　公子在听到自己为了博取三娘信任而告之的真名竟然马上就被三娘拿来叫唤，整张脸顿时黑了下来，可是在看到自己这个名字给枕瓷造成的影响，特别是那个四脚□□以后，他又平衡了……
　　枕瓷趴在地上，整张脸都红透了，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低着头，说了句“那我就先走了”，看都没看众人一眼，便往前走去了。
　　公子对三娘点点头，笑容满面地追了上去。
　　“小桃桃……”
　　枕瓷回头一看，见公子脸上那戏谑的神色，知道他想调侃自己刚才的摔跤，急忙截断了他的话，“主人，你若不再说在那门口发生的事，我也不会再提。”
　　也只能怪枕瓷从没出过这样大的糗事，脸皮薄，其实，公子真名中居然带“花”，才是真正可以拿来调侃的事，只不过，现在她在人家屋檐下，哪能随便调侃，不如做个交易，谁都别提那糗事还比较划算。
　　公子挑了挑眉，“小桃桃，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居然来威胁我……”
　　“主人带奴婢脱离火窟，并为奴婢解决了后顾之忧，奴婢对主人只有感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即便是拿了我这条命去，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枕瓷看着公子，认真地说道。
　　公子微微撇撇嘴角，咕哝一声“谁要跟你说这么正经的话了。”心头却有丝烦闷，三娘告诉了他枕瓷为什么会进入“红尘落”，为什么不愿意碰触别人特别是小孩子。
　　枕瓷是在十岁的时候跟着她娘来到业城的，本来生活倒也过得下去，只是她娘生了一场重病，家里的积蓄被一个外地的无良大夫骗光，病情却更加严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没有钱大夫连药都不愿施舍。十一岁的枕瓷瞒着娘亲将自己卖到了“红尘落”，她娘亲的病有钱救治后慢慢好转起来。
　　后来，有一天枕瓷抱着隔壁一家小孩在家门口玩，却被那家小孩的娘亲一把将孩子抢了过去，并狠狠地骂到：“你这个骚狐媚子，别把我的孩子弄脏了！”原来这家妇人的相公被“绣楼”中的一位风尘女子吸引，整日整日地不回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枕瓷在“红尘落”中当“见习姑娘”，不知为何被这妇人知晓，便一并将枕瓷恨上了。四坊中的邻居平日里看着枕瓷只夸她懂事乖巧，这下便皆是叹息摇头。别人倒也算了，知道这消息后，枕瓷的母亲再也不许枕瓷碰她，不再跟她同桌进食，连枕瓷平常碰过的东西都不愿碰触。
　　直到她十五岁那年，英姑子让她正式挂牌的前一夜。她母亲以死相逼，让她逃走。结果是，她没能逃过“红尘落”中众多高手的追捕，她母亲被英姑子控制，打断了双腿，不久便抑郁而去。她却直到母亲死后一年才知晓消息，在这之前，她不断晋升，只希望英姑子能好好照顾自己的母亲。
　　公子心情很不好，他一声长啸，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由远及近的黑点，最后停在公子肩膀上，居然是一只通体毛发黑亮的大鹰，公子对着它一阵叽里咕噜，片刻后，那大鹰便飞走了。
　　这一幕直看得枕瓷连连惊叹，满眼新奇，“主人，你是在说鸟语么？”
　　公子刚刚扬手送出飞鹰，此时竟在半空中顿了会，枕瓷眼中是惊羡，为什么这话他觉着有点不中听呢，算了，就当是对他的夸赞好了。当下轻哼一声，“想学么？付我学资我可以教你。”
　　枕瓷临走之前已经将自己所有的积蓄并平常穿戴的一些珠宝都留给了三娘，自己身上未带走一分银，“奴婢没银子，身上也没任何值钱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奴婢没说想学……”
　　公子为之气结，恨恨地瞥眼过来，“小桃桃，你很不听话。”
　　枕瓷微愣，不听话？她可曾是最听话的一只金丝雀啊，也许，从那里出来后，她胆子大了很多；更也许，她偷偷地想，知道自己的自由是自己愿意冒着性命之险换来的，所以她可以站得很直。同时，她对公子给她这个机会无比感激，若是在这途中真会失去了性命，她倒是得抓紧机会好好回报他的恩情，然后，也让自己活得恣意一点。对公子嘛，他让她称他为主人，却下意识地根本没将她当奴婢对待，反而处处尊重，那她又何必自己画地为牢呢？
　　这么一想，枕瓷心中突然释然，只觉外面天空一片宽阔，只任自己恣意遨游一般，午后的阳光照射在身上，不再那般酷热难忍，反而还能细细体会出空气中那一丝丝微笑的风儿吹着脸面，凉爽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