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康》闲尘细染

3、第 3 章 穆

　　穆森起初装作不经意地数次经过西南边临街的那扇窗户，到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也没好意思麻烦管家，自个儿从书房搬来张座椅，臭着脸坐在窗前，望着窗下数盏昏暗的街灯。

　　那个家伙今晚怎么还不来！

　　平日不是老早就蹲楼下了么！

　　前两天明明没有客人还是会拉着破车在自己家附近晃悠，有时还会耸拉着耳朵蹲在那里左顾右盼，可怜兮兮极了却又不肯离去，活像只被主人丢弃的呆犬似的。

　　怎么等上个两天就放弃了，呸，他要是敢放弃，他就，他就。。。

　　他就能怎么样呢，其实他什么都做不了。

　　穆森叹了一口气。

　　那个人说要是攒够了钱就回乡下找个女人成亲，还要生儿育女，做每一个平常男人都会做的事。

　　拜那该死的绅士教育所赐，虽然当时听到后自己在心里抓狂得都快要溅血三尺，但他脸上却硬是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悦。

　　但即使是有着再完美无缺的风度教养，他还是不能按照国际友好交往惯例，微笑颔首以附和他对将来的幻想。

　　因为他那该死的幻想里面，并没有自己。

　　温小康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样，仗势欺人么？

　　慢着，穆森一顿，手指捏着下巴，开始仔细盘算起这个“仗势欺人”的可行性来。

　　径自思量了一会，又随即塌着肩膀瘫在座椅上，一脸嫌弃自己的样子：穆森啊穆森，你的道德原则竟能浅薄到如此境地。

　　他甚至动过念头，想暗中派人阻拦想搭乘他车的人，或者雇人抢他生意。

　　因为他说过，成亲的大前提是要攒够钱，那自己搭乘少一点，然后动动手脚让他赚少一点，那么他留在这个城市的时间，是否也会长上一点点？

　　但是仅仅过了三天，自己就开始后悔了。

　　每天只能站得远远地瞅上两眼，还要装作是不经意瞟到的。其实连他脸上是笑是哀都看不清，但见着了人，心里就总算安心一点点。

　　但慢慢地，就开始不满足了，心里某一处，好像有只野兽被囚禁了似的，每天叫嚣着“要见面要见面”，想看到他因为高兴而高高翘起的粉色唇角，更想听到他那声热情洋溢的“穆先生”。

　　于是只好每天晚上偶尔，再偶尔地经过这扇临街的窗户，瞥一眼窗下或坐或立的那个人。

　　那个人倒好，还是没心没肺地拉着小黄包车街头巷尾的到处跑。

　　难道自己，就只是他其中一位客人，就只是单单的一声穆先生？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可惜现在，窗外是一扇漆黑黑的天，街上偶有路人二三。

　　没有圆月，也没有他。

　　罢了，罢了。

　　正当穆森起身准备离去的时候，他眼尖地发现，在街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有一个人影正在扶墙，缓步而来。

　　那个身影他无比熟悉，因为在他努力地往前奔跑的时候，自己放在他身上的视线那是毫不隐藏、甚至略带露骨的，而这几天看不到他的时候，他又会在心中，一遍又一遍描绘他的模样。

　　所以当他的身影出现时，穆森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他不会再来了。

　　可他正准备躲在厚厚的窗帘后面，偷偷摸摸地看着他，直到华灯熄灭，那人离去——一如前几个晚上，当那人终于走出那条昏暗的巷子，整个人暴露在澄黄的光线中时，穆森心头一紧，身子僵住，心里那只野兽几乎要挣开那道薄弱的栅栏，千万种情绪闪过，最终愤怒占了上头。

　　当他回过神来后，他已经用力地踢开身边那张木椅，转身往街上跑去。

　　住宅离那里并不远，但短短的几分钟距离，穆森都觉得好像跑了好久好久，脑海不断略过那人的笑脸，再想起方才，他拳头紧握，肤白如玉的手背上，全是狰狞的青筋。

　　所以当颓然靠着墙壁站着发呆的温小康听到有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直至那双熟悉的皮鞋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时，他惊愕地抬起头，就看见穆先生站在了自己面前。一向温和地笑着的他如今阴沉着脸，抿着唇，浑身散发着温小康从未见过的、凌厉的气息。

　　穆森眼中透着的狠戾甚至让温小康浑身发寒，原本受伤的小腿现在更不得劲，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身后那堵厚实的墙壁却明晃晃地告诉他，你无路可退。

　　不得已，温小康只得开口，试探性地低低唤了一声：“穆、穆先生……”

　　“谁打的？”穆森压下心头的怒火，咬着牙问道。

　　一向温和带有磁性，连尾音都带着笑意的声音如今听来分外低沉吓人，温小□□生打了个寒颤。

　　“没、没谁。”温小康抖抖索索地回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穆先生，害怕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早知道他会这么生气，他就不应该来这里的。前几天都没有碰上，怎么就今晚偏偏见着了呢！温小康真是后悔极了。

　　穆森固然是生气，但见到眼前的人害怕得直往墙角里缩，甚至大有撒腿就跑的架势，他暗暗深呼吸了几下，硬生生地压下要冒顶的怒火，脸上也勉强挤出一点微笑，走到温小康跟前，缓了缓，才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温小康摇了摇头。

　　他不说，穆森也能派人去查，所以他也不打算耗在这里问长问短了，他拉着温小康的手，温软的触觉让他烦躁的心稍稍缓和下来。他暗叹了一口气，柔声地说：“去我家吧，伤口得处理一下。”

　　但温小康还是摇了摇头，甚至还想抽出被拉着的手，见穆森还死死拉着，就着急地对他说：“穆先生，这不妥当。”

　　“什么妥当不妥当的，咱们不是朋友吗！”因为温小康的动作，穆森有点躁，强硬拉着他走了好几步。

　　让什么绅士风度教养见鬼去吧，老子的人都敢动，坟上长草了是吧！

　　在前面愤愤地走着的穆森完全不没有发现，身后被拉着的那个人虽然走得磕磕碰碰的，但眼睛却是亮亮的。

　　穆先生说他们两个是朋友，那么，是不是就可以说，穆先生也是像自己一样，把彼此放在同一位置上看待的？

　　突然，心头上数日的阴霾一概而散，不知怎么的，很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