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康》闲尘细染

2、第 2 章

　　仲夏的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初阳将至未至，空气中还带着几分水汽的凉意。

　　温小康蹲在大街边上的馄炖小摊档上，支着下巴发愣地望着锅上的袅袅水汽，面前的馄炖凉了也不自知。

　　其实说起来温小康早就不想再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了。

　　这里消费高是高了点，但掰着铜板捉襟见肘的日子撑一撑还是能过下去的。

　　穷困的日子再艰难潦倒，都比不上每天遭受的那种好像看污秽之物的眼神更令温小康难过。即使他一开始是抱着打不死的小强般的决心来到这里打拼，这份决心也被日渐消磨掉了。就算是堪称世界无敌最强生物的蟑螂，在被打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痛的。更何况那冷漠睥睨的目光就像无形的巴掌般，刮得温小□□痛。会痛还好，这证明他还有自尊。不过，他也仅剩那个了。

　　每到深夜，温小康躺在木板床上的时候，都在想着乡间的青青禾苗，都在认真考虑是否应该卷铺离去，一直持续到遇到穆先生为止。

　　那个人似乎是第一次坐黄包车，连爬上车的动作都是生硬的，端端正正坐在上面，举止之间流露出来的优雅与他这架半旧不新的黄包车格格不入，却意外地使他那架这也该修那也该修的小破车上了不止一个档次，温小康甚至都觉得，用蓬荜生辉这个词都不为过了。

　　明明就是几个铜板的距离，临走前却给了自己一张大面额的纸币，这让他这个一穷二白的老穷人怎么可能找的开啊！

　　看着他局促地翻遍衣衫都找不出一个铜板的窘迫样子，温小康觉得好笑。

　　接下来，这不应该就是“说你家在哪里我派人过去送钱，又或者是坐你的车就是你的荣幸，你还敢要钱”的戏码了吗？

　　头一回见到有钱人会为身上没有铜板而蹙眉的样子，还会认认真真地跟自己商量“干脆不找零了可以吗”

　　天知道，那点搭车的钱才算是零头好么！

　　温小康不知怎的，觉得有种异样漫过心头。就像是横冲直撞良久迫切地寻找着什么，却不知道所寻为何物，一直焦躁忧愁着不得解的那种求而不得的感觉。然而今天，他终于有种“啊，就是它了”的完满。

　　他摆摆手，神情轻松地说：就当是免费劳动一回。

　　可他却坚持将纸币塞到自己手中，且丝毫不介意自己手上的汗湿。眼里也没有富人惯有那种“我给你的就是天大的恩赐，你跪着感激涕零地接受还来不及，还有脸面拒绝”的高人一等的优越。

　　所以当那个人的身影都已经没入那座大楼的时候，温小康还是维持握着那张被塞来塞去的纸币的姿势，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后来他细细品味了当时那份心情，才恍然，那是受宠若惊。

　　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昂着头颅看那个阶级的人，所以也不自觉地将自己的位置放低了，他自嘲地想。

　　无功之禄，受之不安，温小康随后几天一直守在那个人的府宅，也兴幸他还愿意坐自己的车。

　　一直到。。。。

　　忽然，对面街上的住宅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他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就想往黄包车那里奔，可是余光瞥见那个人面无表情地钻进路边的小轿车扬长而去，又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失落地坐回小板凳上，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汤匙撩拨着碗里的清汤。

　　已经三天了。

　　穆先生已经三天没有坐自己的车了。

　　也三天，没跟自己说过话。

　　好像自从那天他送水给自己之后就没有再理睬过自己，虽然他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自己喝水的样子太豪迈吓跑穆先生了吗O O

　　其实也难怪，穆先生看着就不像是坐黄包车的人。

　　永远剪裁得体的西服，擦得锃亮的皮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很漂亮，连茧都没有一个。虽然表情不多，但对着自己的时候脸上总带有温和的笑意，还会丝毫不介意铁杆上的锈迹，落落大方地坐在上面跟自己聊天，虽然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在说他在听= =

　　长得好看又温柔，关键是有钱，这样的人到现在居然还没有未婚妻，温小康都感到惊讶了！

　　想嫁给他的女子，若是列队的话，大概能绕省城一周了吧。嗯，温小康表示关于海外留学归来经营生意颇为出色的穆家公子的流言还是挺多的，至少他每次闲下来跟附近的大叔闲侃的时候，他们都对自己是穆先生的“专职”车夫流露出艳羡的目光，口中也不乏对穆先生的赞美，弄得他这个小车夫都与有荣焉了。

　　这样一个对于自己来说像是古代神话般遥不可及的人，明明能高高在上睥睨众人，却对着自己温和地微笑，礼貌得体地和自己打招呼，还时不时和自己聊些家长里短的事情，甚至是青菜从一斤两个铜板涨到三个铜板的市井话题，他都会听得津津有味，眼角也一直带着笑意。

　　这样被平等的对待惯了，他几乎都要忘记，他们是不同阶级的两个人了。

　　他所做的种种，其实都是在降尊纡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