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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陇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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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香子收起折扇,眯起眼睛,细细查看树干上的血迹。靠近了嗅一嗅,却也没有什么异样。
城主下诏将公主下嫁左丞相之子的消息,也已经传遍了整个卯月城。陇香子这么做,一来是公主偷偷急求,二来也是出于自己的兴趣。
那个程言秋,说自己有了。
陇香子一开始还不敢相信。他们总共干过几次那事?近三个月他与公主相见也只得一回,然而就那根本算不上有情调的一次云雨,就让她有了。
他也怀疑莫不是别的男人的孩子。毕竟公主的名声在江湖上确实不那么好听。
事后证明程言秋看上去确实是第一次。
这些都不是重点。关键是为什么明明与自己相爱的女人,却要跑到别人的怀里去?陇香子恨就恨自己只是一介江湖草莽,攀不上皇亲国戚。以他的身份地位,城主绝对不会同意罢。
因此,程言秋偷偷地拜托他来这里调查左家灭门案的真凶。
为就为程邡三年前颁布的一个诏令:查出青凤刀灭门案真凶者,可招为驸马。
陇香子一面回忆着与程言秋缠绵温存的细节,一边在院子里转悠。来是来了,可这院子三年间被大内的人查了个底朝天,又被各路江湖人士搜来搜去,全然没有半点头绪,自己即使领了牌子进了来,又能有什么助益呢?
身旁的菟丝子已开始焦躁不安:“这太阳眼看就要下山了,查来查去也查不出半点来,夜里万一闹鬼,倒要我们好看了。”
陇香子白了他一眼,又展开折扇道:“真能遇上几个左家的,问问他们到底是谁杀的,倒是我们走运了。”
小孩子模样的决明子在一旁插嘴道:“我看陇香子哥哥这次有戏。你们想想,当时仵作不是说左门全家都被一种掌风瞬间震断了心脉吗?后来城主着人查这种武功,问到可能是西域的三花摧心掌,却就此没了下文。咱们只要接着这条线查下去,疑点其实挺多,总能有个结果。”
他顿了一顿,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别忘了,咱们有‘那个’在。”
众人在阴森的左家大宅里翻找了半天,除了原本就很熟悉的现场,还是没有什么新意。陇香子收起折扇,正要宣布收工,只听到决明子似乎在最深处的一个房间大叫:
“陇香子哥哥,菟丝子哥哥,你们快来看,这里有暗门!”
程邡一一看过卫家报上来的彩礼单,满意地批示道:“可。着良辰吉时,成大礼。”
“父王!”然而最让人不放心的事来了,程邡看着气汹汹走过来的女儿,不禁皱起了眉头。
“阿秋,你堂堂一城的公主,走起来没个公主的样子,真叫人生气。”
“父王才是。先前要把女儿当赏金一样卖给不知哪一个查了案子的人,现在又急急忙忙许给卫丞相的螟蛉子——父王!女儿在您心目中,当真只如一堆杂什,想推给谁,就推给谁吗?”
程邡又语塞了。其实对于这个女儿,程邡还是爱大于教训的。只是看她那完全遗传于自己的刚烈草莽之气,全然不像她温柔似水的母后,心里每每觉得气愤,因而也管教甚严。其实,照程邡的意思,那必是不舍得的。
他最怕的就是女儿对他指责。这门亲事,其实已到了非结不可的地步。卫人杰需要笼络,卫家在卯月城犬牙交错,稍有不慎就可能像他当年一般谋反。然而这一切要是建立在牺牲女儿的幸福的基础上,他说什么也于心不忍。
程邡一把搂过女儿,让她像小时候那样坐在自己腿上:“阿秋啊,卫家那位公子,寡人也是调查过的。虽是义子,出身卑微,但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重要的是才学满腹,品行端正。这不?今年刚中了三甲,从乡试到会试都是头一名呢。”
程言秋苦涩地扁起了嘴,撒娇道:“谁管他是不是衣冠楚楚,满腹诗书。我只要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怎可知他能否真心对我好?”
程邡听罢,立刻拉下脸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知道要风月,要浪漫,全然不顾长辈的劝说。你父王与你母后也是这般过来的,能有什么岔子?人好,必然待你不薄;更何况你是公主,从小的混世魔王,只有你欺负他,他哪里敢欺负你?”
程言秋不禁想到前几日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刺客,心头一阵火起:“他前几天刚刚欺负我来着,父王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程邡一听,虽不知个中底细,却也猜到以女儿的脾气秉性,必然是贸然上门挑衅,吃了什么哑巴亏,不禁抚掌大笑道:“哈哈,我们家阿秋也终于有人能治了。这个驸马,要得,更加要得!”
“不行不行!还有父王不是说了,有人能查出青凤刀的案子,就让他做驸马吗?万一有人查出来怎么办?”
程邡沉思了一会,摆手道:“不会啦。也不差这么两天,怎么就有人查出来了呢?”
案子据说还真有人查出来了。只不过不是陇香子。程言秋听到蕙儿来报告的消息,不啻一下跌坐在冰窟里,只觉浑身发凉。
只不过来的是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头,正是当年在左家所在的镇前街上巡夜路的那个庞老汉。庞老汉要求父王屏退下人,悄悄和他说了一番什么,等出来时,父王突然宣布此案已破,着人去捉拿凶手。
等到凶手捉到的那天,她已登上了婚礼的喜轿。
轿子里的程言秋早就把肚子绑好,然而激烈的妊娠反应还是搞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好不容易进了和合宫的内殿,宫女们端来的酒食她也全然无心享用,全叫蕙儿倒在了门外。
她暗暗在身上藏了把小刀。心想万一事情败露,大不了自杀。然而转念一想,如今是一身两命,自己倒好说,陇香子的骨肉,却是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弃的。那是两人爱的结晶啊。左思右想,眼泪流了又流,她决定要是驸马敢碰她一个指头,就把他干掉。
反正自己杀人也不是头一回了。而且这下愿意娶她的人,全天下估计也只有陇香子一个了。
不知道陇香子现在在干什么呢?程言秋透过红盖头下隐隐看见地上洁白的月光。自己可是为了这个男人,拼尽了一切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的脚步声靠近。落地的声音很轻柔,她以为是蕙儿又回来了,忙道:“蕙儿,给本宫倒杯水。”
对方仿佛犹疑了一下,接着听到瓷杯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是一杯热茶,轻轻递到自己手上。
在接过茶杯的那一刻,她才发觉那手和蕙儿不一样。虽然也是洁白而修长,却没有劳动出的茧子,却是和自己一般。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拇指上还戴了一个扳指。程言秋一眼认出那是父王素日戴的扳指。
指尖传来茶水暖暖的温度,她心里却闪过无数的画面。
陇香子在夕阳下舞剑翩翩的身姿。
陇香子从背后一把抱住她。
陇香子在断崖边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肯放松。
陇香子和她约定要一生在一起。
陇香子……对不起,我背叛了你。
想到这里,眼眶一红,不禁落下一滴泪。
泪水很细,很凉,落在了那只洁白的手上。似乎刹那间有些犹疑,但那只手迅速握住了她的手。她看到那颗晶莹的泪珠,缓缓地滑了下去。
然后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轻轻的,有些讶异:“你,哭了吗?”
很多很多年以后,程言秋依然记得起那个萧瑟如秋天的初春的夜里,她遇到了一生最意料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