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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上掉下个黑小子 时间:囚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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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囚禁一年后的某一天
地点:平台
事件:一个黑点从天而降,砸到我面前。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当然很久以后我会说,这是有预兆的一天。
从表面上看,这的确是平常的一天,事情发生之前,我没有做任何一件不寻常的事。但是另外一个层面上看,这也的确是奇怪的一天。
事情的预兆一:没有风。在这里呆了将近一年,我已经习惯了大风的天气。在平台外沿,我从来是趴着,跪着,蹲着,绝对不会站着,在摩擦力不够的情况下,只有增加和地面接触的表面积,才能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不被风卷走。
这个洞穴面积不大,通往外面的甬道崎岖蜿蜒,百折千回。风穿过这些狭道,发出尖锐的呼啸,绝望的嘶吼声彻夜不绝,我时常被这凄厉的声音惊醒,再也不能入睡。
但是事发当天,晴空万里,和风旭日,一丝微风也不见。没有风声,我难得睡了个好觉,直睡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预兆二:我看了日出。日出当然是很普通的现象,但是这样一个清晨,在黑暗中等待曙光的降临,于我,是很奇特的心境,言语竟无法描述十之一二。真要用一个词的话,是近似于“救赎”的感觉。
很久以后,我还能清晰地回忆那时的感觉。囚徒生涯一点也不有趣,在我确信逃生无路之后,则是一种煎熬。事实上,我已经考虑了各种可能的自杀手段。
第一缕阳光照耀在身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感动,生命的希望在心里复苏,长久的孤独仿佛在这温度中融化了。我伸个懒腰,和雨后的植物一样,舒展每一个细胞。
从天而降,这样的词语,看着很耍酷,实际上发生的事,则是狼狈和惊险的结合体。
我还在回味,深以为自己已经达到了禅的境界,简直是超凡脱俗,非同凡响。所以头当顶罩过一朵乌云,影响我入定的时候,我简直出离了愤怒,瞬间变回俗人。
下一秒,我惊愕万分,原来头顶是一头飞龙,两翼伸开足有十多米长,黑色的剪影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掀起阵阵大风。
我扑倒在地,身子已经在地上移了三四米。头发丝打在脸上生疼,我眯起眼睛,四周刮着旋风,粉尘在空中飘扬,地面隐隐地颤动。
飞龙尖啸一声,向上空直飞而去,突然又做俯冲的姿态,顷刻间落到不远处的柱子底部。
我跑到平台的边沿,俯身看,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然而尖利的叫声时高时低,一直不停传来。
它再次出现,化成一道红色的光柱向上发射,却是它太过迅疾,眼睛已经捕捉不到它的动作了。它像是喝醉酒,不停在空中打转,一个红色的圆圈消失,下一个圆圈就闪现了。它飞行的路线很随意,如信笔涂鸦,但是动作中看不出悠闲,叫声中透着焦躁。
终于能看清它的形状,它停在空中,翅膀慢慢扇动。它身子竖直,头颈高昂,尾巴向上折起,双翼张成曲面,如同扇叶,开始旋转,滚成洗衣机的模样。不时地它停顿几秒,换个轴向,继续旋转。
旋转的动作渐渐失去章法。它猛地俯冲,把自己的背向着柱子撞去。
它疯了吧。
我打算回到洞里去,毕竟我可没有翅膀,一不小心就会成为这场高空特技的受害者。
但是来不及了,它一连撞了好几根柱子,现在正对着我的方向冲过来。这方寸之地,不管往哪里跑,都不安全,我干脆停在原地。
心脏快停摆了,它越来越近。
一声巨响,世界都在颤抖。
撞击发生在上方20多米的地方。然后这头龙抖抖身子,堪堪擦过我头顶飞走了。
我呻吟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现场一片废墟,柱子被撞碎了一截,平台的一半已经消失了。
漫天灰尘的阴霾中,一个黑点正掉下来。几个眨眼的工夫,点成了面,现出一个人的形状。
黑点继续抛物线运动,眼看着就降到了和平台对齐的平面。电光火石的一瞬,我勇猛地拔起身子,如猛虎扑羊,倏地一下伸手抓住了下落的黑点。
然而黑点的重量,加上自由落体的力量,我立刻就被拉走了。我靠着一只手,吊在平台边缘,摇摇欲坠。青筋在脸上绽开,手指的关节不停呻吟,我感觉自己正在下滑。
我往下一望,吓得魂飞魄散,这下连肾上腺素也给不了我勇气了。我难得见义勇为一次,可不是打算送命来的。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吧。
我已经想好要放手,但是我的手突然不听使唤,无论如何松不开。彻底悬空了,我心想,有人共赴黄泉,也是一件美事啊,不算亏。
我在心里正进行到遗言的部分,就头晕眼花,整个人就摔在平台上。我费了好几分钟,才搞清楚状况。
一连串的动作,要说起来还真复杂。据我的推测,黑点兄,准确的说,是黑点小朋友,在千钧一发之际,来了一个高难度的360度空中大反转,最后完美着陆。
尤其无耻的是,踩着我的肩膀借的力,靠着我救的命,还给我一个过肩摔。
更无耻的是,这个黑点还一脸戒备地盯着我,探照灯一样扫射着我,仿佛我是个怪物。
黑点的确很黑,脸上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擦伤,红红黑黑的,难看极了。
很明显,他和关我的生物是统一物种,很可能还是同一部落的,证据是他耳朵上的挂饰。虽然见到的只有了了几个,可是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挂耳环。
这个黑点,大概四五岁的大小,忽略掉他的尾巴,挺能唬人的,看着就是个人类小孩子。
我见识过的这里的人长得都很粗狂,毛发浓密,身材高大,轮廓粗糙,眉眼像炭笔画,颇有野人的风范。不过黑点长得可圈可点,浓眉大眼,细看还算很俊秀。
这个黑小子,现在正坐在我对面的角落,眼睛紧紧盯着我,我稍有动作就呲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
对方既然是这样不友好的姿态,我也不自找没趣,何况我也不打算哄小孩。
我的心思在别的地方。
首先,今天的事件绝对是突发的意外,不然来的不会是一个未成年,这个未成年还弄到自己差点死掉的地步。
现在这个未成年的黑小子在这里,会有人来找他吗?这个黑小子一个人骑着一头龙出来,这头龙的脾气貌似还不好,很可能他并没有家长管教。没人管他,不代表没人找他。
所以,他在这里的话,我会怎样呢?
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自己被无辜地惩罚的画面,我应该唱首歌,或者念一首诗,陈词一定要慷慨激昂,语调么,要抑扬顿挫,节奏分明,然后在野蛮人的残酷虐待中死去。我必须死得像个无名英雄,用鲜血去震撼这帮蛮夷,这样才不枉我穿越一遭。
但是我脑海里和这些土著会面的想象,现在都变成了忐忑。因为存着希望,所以不安,所以恐惧。
我不想死。
然而我只能等待。
一天,两天,到了第三天,仍旧没有人出现。
小黑子越来越焦躁。之前他还很高傲地无视我,实际很忌惮我。
不用多久的时间,他就明白过来,我的武力值不高,对他没有多少威胁,所以态度放松了,只是不时拿好奇的眼神瞥我。
小黑子团团转圈,终于发展到要拆房子的地步。
“喂。”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回头,大眼睛看着我。
我微笑,试图释放一些善意,缓解缓解关系。
他马上半蹲,双手撑着地面,脸皱起,露出白色的犬牙,发出愤怒的嘶吼。
误会大了,我还是第一次意识到“笑脸=露牙=威胁”的星际文化差异。
我马上正襟危坐,端正脸色,装作那个笑容不存在。
我看着他困惑的眼神,不由好笑,这次绝对笑不露齿。
好一会,他才放松身体。
警报解除。
他朝我走了一小步。
他时刻注意我最细微的移动,随之调整姿势,意图不露一丝破绽,即使我看不出他的弱点,他也毫不放松。我莫名想起自己养过的一只猫,还是幼年期,戒备心却很强,然而一旦得到它的信任,那便是独一无二的,百分百的真心。
沉默的对峙,进行了很久。
我和他的距离慢慢缩短。
我一动不动。
我感觉到脸上的手,不够柔软,已经有茧子了,但是非常温暖。动作小心轻微,充满好奇和探究。他在抚摸我脸上的肌肉,眼神异常专注,好像在研究未解之谜。
好奇笑容的含义么?
他很聪明,很快就明白微笑的真义。他试着向上牵扯肌肉,结果做出一个鬼脸。我捧腹大笑。
不可思议,我们玩得挺开心的。虽然很多时候,我和他是自讲自话,牛头不对马嘴,但这不妨碍两颗心的交流。相处时日虽短,我却真心喜欢这个小朋友。
所以,他被带走了,我还有点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