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土著的一段罗曼史（改）》蘑菇大仙

1、囚徒 第六天，还

　　第六天，还是第七天，我默默计算着时间，送了七次饭，所以被已经是第七天。并不长久的暗室生活，□□连同思维渐渐迟钝，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我躺在地上，像个失败的雕塑，被凝固在失败的那一刻，现在终于投降，沦为俘虏。
　　黑暗和静寂统治着这里，空气，水滴，呼吸，脉搏——这一切都把恐惧放大。
　　砰！砰！砰！
　　耳朵紧紧贴着地面，我猛地直起身，两眼放光，头脑处于急速动作时的眩晕状态。又俯下身，趴在地上，没错，是脚步声。该庆幸自己没有被遗忘吗？
　　门打开了，一束光线射进来，然后是一整片白光。西昙眯起眼，门框里是两个逆光的轮廓，从下往上的视角，显得门里的人形非常巨大。
　　光里走出两个人，或者说，看起来像人形的生物。现在我可以轻易地辨别两者的不同，即使是最无知的人，也不会把一个长尾巴的生物认作自己的同类。
　　我对自己的处境不报幻想，过去几天的经历只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我是个异类，更糟糕的是，我被这些野蛮人归到属于敌对方的那一类。
　　短暂的振奋之后，饥饿的症状开始显现，我再次回到一分钟前的状态，两眼昏昏，只能用下巴支撑着头颅的重量，四肢仿佛融化消失了。
　　这次声音更清晰，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不是脚步声。这些大块头的生物居然异常地敏捷，不得不承认，相比之下，自己简直笨拙得可笑。
　　两只脚，包裹在草鞋里，红色的衣服从脚面向上，然后是一个异常矮小的人形。它身形伛偻，埋在红色斗篷里，形如骷髅，肌肉凹陷，肌肤青灰僵硬，像是从坟墓中爬出的死尸。
　　它拄着一根拐杖，冷冷地盯着我，背后是一个高大的影子，大概是它的手下。
　　这是生命的终点，但是我的内心不再忐忑——等待闸刀的过程太痛苦，断头台也不是这样可怕了。
　　它举起权杖，权杖的顶端是一棵蓝色的石头，耀眼的光芒从上面射出，倏地穿透了我的身体。
　　电流在体内流窜，我口吐白沫，身体抽搐，眼球泛白，立刻瘫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眼皮好像挂着铅块，我费力睁开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肌肉的酸痛和麻痹感控制了我的身体。
　　还活着，这是脑袋里唯一的念头。我没去细究对方为什么放过我，也不去想这是不是暂时的缓刑，总之，我还在呼吸。
　　这里的生物只有我一个，我打量自己的所在。这是个小房间，半球形的天顶，圆柱形的墙壁，极具后现代艺术，材料是树枝，贝壳，树叶，石头的混合体，中间是镂空的花纹，看起来不是特别设计的，而是自然杂乱的纹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堆草叶，我刚才就躺在那儿。
　　走出房间，是一个狭长的洞口，两面插着烛台，尽头有一大片突出的台阶。我走到台阶上，才发现自己无处可逃，底下是个深渊，没有任何路。
　　极目远眺，是层层叠叠的柱子，这些柱子是白色的，极粗，互相间隔很远，但是密度很大，因此四周看去全是柱子。每根柱子都被打了洞，我应该在某根柱子里。
　　我被软禁了。
　　每天醒来，房间里会有一个果子，这就是我一天的饭食，水分和营养足够，可是缓解不了肚子的饥饿。我一点不怀疑自己的胃正在萎缩。
　　可是从没有人来，一只虫子也没有。
　　我只用一天就探索完这个软禁地，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重复。墙上刻满了汉字，等到四分之一面墙壁被用完的时候，我开始绝望。
　　我确信这里有一条路，不然无法解释每天出现的果子。也许这个“牢头”是每天飞过来送饭的，可是我从没有发现任何的痕迹，台阶上的石头纹丝不乱，地上只有我自己的脚印。
　　我想大概我要在这里度过余生了。
　　我不再去看日出，取消了每天的放风时间。我开始在地上挖洞，工具是能找到的任何石头，树枝，这些工具几乎每天都要报废很多，所以我开始拆墙。
　　我停了每日一画，而且能供写字的墙壁已经不多了，我打算留到特殊时刻用。我划出一个角落，写“正”字，以免忘记时间。
　　墙壁和地面出人意料的坚固，好几次我想到放弃，但是我无所事事，时间是最宽裕的，所以慢一点也不是大事。我静下心来干自己的事业，耐心和肌肉一样得到了锻炼。
　　无数的夜晚，我辗转反侧，无心睡眠，只好起床挖洞。我行动的背后是焦虑，尽管我只是模糊的意识到这一点，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睡眠时间一点点减少。
　　我失眠，整夜整夜地挖洞，但是效率反而降低了。白天我几乎无法工作，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打盹。晚上也得不到一点安歇，各种妖魔鬼怪在我的梦中出没，横行无忌。
　　我的胃罢工了，每天的吃饭时间成了折磨，只是出于不想死的原因，进食行为还在继续。我还在写“正”字，但记录已经失去意义——有时我倒下，睡上长长的一觉，醒来的时候身边有好几个果子。
　　挖洞工程也失去了意义，我完全丧失了当初的雄心，我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从事体力劳动，继续干下去只是为了找个事做，打发一下时间。
　　我仍旧处于焦虑中。焦虑来自内心的恐惧，也许某天，红衣人再次出现，我就得被绞死。或者我被判了刑，在某个期限到来之前，我暂时是安全的。可是这个期限是多久？
　　我暂时放弃了挖洞，先来对付焦虑。这很困难，我陷入了狂热状态，总是想着挖，挖，挖。一整个星期，什么也不干，吃掉果子，我就在台阶上吹风，看日出，看星星，晚上我坚决不去挖洞。然后我的睡眠回来了。
　　七个月，一米多深的洞，笔直向下，面积刚好容我一人钻进去。多么讽刺，过去的这些年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成就感，世界之王一样的自豪感。
　　很快我就挖到了底，白色的坚硬的底部。
　　我绝望了。
　　下面是柱子，我在的房间原本就是在柱子里挖空的。七个月，挖掉的是人工建造的地面，底下是更坚硬的石柱。
　　我是囚徒。我想去死。我怎么不去死呢？
　　当然我没有死，否则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