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上原

23、第八章 如磐执念（1）

　　原小白不喜欢医院，一点也不。她怕打针怕吃药，还怕见血。
　　但今天她起了个大早。
　　“你说我给阿姨买点儿什么水果好？”走在路上，她问身边人。
　　“不用，你能去她就已经很高兴了。反正买了也……”他顿住，“我是说，我妈不在意那些。”
　　“哦……那我买束鲜花吧。好久没见阿姨，总要表示一下心意的。”
　　他颔首。两人正好走到与医院一街之隔的花店门口，小白雀跃着进去挑选了。
　　阳光透过枝叶，细碎地洒落下来。沈默等在门外，眯起眼，眺望刻满风霜痕迹的住院楼。
　　天知道他是多么痛恨、却又感激着这里——痛恨上苍始终不曾还回一个健康的母亲，感激它……一直未真正夺走他至亲的人。经历过接到病危通知书的绝望、守在抢救室门外的痛苦，他已想开很多。
　　只要母亲还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他的心愿，被打磨得只剩下小小一点。
　　沈默正发呆，猝不及防有人影靠近。
　　原小白跳到他面前，得意地把刚买的花举给他看。
　　“好看吧？阿姨会喜欢吗？”
　　沈默微微一笑：“你挑的她都喜欢。”
　　小白觉得这话别有含义，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沈默见她脸红，心情大好——“别多想了，走吧。”
　　这几日，他同她大致讲了五年间的经历，送沈言去外地上大学、当家教赚钱、遇到经纪人、签约、游历采风……当然，也瞒了一些难言说的隐情。原小白听说沈母转到了这间医院后，一直闹着要来探望。
　　走到沈容的病房外，沈默深吸一口气，面向小白：“之前没有告诉你，我母亲的病情……不太乐观，做好心理准备。”
　　她紧张地看着他，眼神里画着大大的问号。
　　“走吧，进去就明白了。”他推开门。
　　在进门之前，小白瞬间做了若干设想——病得严重是指？要吃很多药？面容憔悴？难受咳血？……
　　独独没想到，昔日气质端华的沈家夫人，而今安静地闭目躺在床上，无知无觉，如一片似乎随时都可能飘走的白羽。
　　“沈……沈阿姨？”原小白吃惊地试探，见对方毫无反应，她一时不知所措。
　　一只手伸过来，牵引她坐到椅子上。
　　沈默径自从她手中将花束拿起，放到沈容床头。
　　“妈，你看谁来了。虽然你没法开口，但我知道，你见到小白肯定很高兴。”
　　小白已回过神，轻轻拽了拽他衣角：“阿姨她……？”
　　病房里气氛凝滞。一个已猜到令人难过的答案，另一个仍在筹措——该如何，轻描淡写地带过一些事情。
　　终于，他又扯过一把椅子，在小白旁边坐下，未语先笑。
　　笑容里夹杂无尽苦涩。
　　“妈妈她……一年多之前变成这个样子的，可以理解为……植物人。”沈默艰难地吐出一直回避的词汇。
　　“当时我申到了国外的学校，可是小言在外地上学、我妈需要人照顾，医院这边开销不小，出国留学也要花钱……所以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母亲支持我出去闯一闯，但我实在放心不下。然后……”
　　然后某天半夜，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沈容病危。
　　母亲虽然一直住院，但病情稳定，那是第一次严重到需要抢救。
　　他几乎是僵着签完手术同意书。凑巧听到护士们低声讨论——沈容是因氧气罩脱落而昏迷，几乎窒息，幸亏有护士刚好折回、寻找查房时遗落的东西。
　　但那一刹，心中忽然有强烈的念头闪过。他觉得氧气罩脱落不是意外，而是母亲故意拔下的。
　　这个猜想一度成为他的梦魇。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沈容——问问他猜得对不对，问问母亲为什么，问一问……她是不是为了让他无牵无挂地出国，才做出这种自杀般的举动。
　　可之后，直到很久很久，他都没机会得到答案了。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他守在门外，从冷静、到崩溃、再到恢复冷静，情绪反反复复。
　　手术开始后，他才想起通知沈言。可有什么用呢，妹妹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天地之大，可以倚仗的竟别无他人。
　　他有很多很多的话还没来得及对母亲说。
　　他想告诉母亲，她不是他的拖累，一直都不是。他不要前途了，不要梦想了，他可以什么都舍掉，只要她好好活着。
　　可医生出现，对他摇头。
　　“妈，你不能那么自私、自私地去找父亲团聚，留下我们在人间受苦……”——他还记得自己当初说这话的时候有多绝望多脆弱。
　　那幅场面，无助的少年不顾一切地跪在濒死的母亲身畔痛哭。
　　终于，他的执着赢来一丝回馈。
　　医生拼尽全力，从死神手里将沈容赢了回来。但她由于长时间大脑缺氧，从此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惊心动魄的故事讲完，沈默自嘲地做了个总结：“我真是个失败的儿子，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