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把他乡作故乡》Montpellier

4、忘记，是生命最好的归宿 大

　　大学。新的起点。我不再像以前一样到处参加比赛。没有了沈浪的鼓励和笑容，我觉得一切荣誉都是虚无。柳心蕊获得了出国的机会，在我刚进大学的时候就去了巴黎。听说，她大学毕业就要回去跟沈浪结婚。对于他们，虽然才失去联系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却让我觉得如此的遥远和陌生。是真的不会再有交集了吧。
　　沈阡陌坐在礁石上，静静地听我讲完这一切，然后告诉了我一个更为震惊的秘密：“沈浪，他是我叔叔。”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我从沈阡陌口中得知，当年沈阡陌的爸爸，也就是沈波叔叔，为了谋求更好的发展，带着妻子和儿子离开了从小生长的城市，来到了这里。而沈浪，则留在我们那座城市。
　　“我听叔叔提起过他很喜欢的一个女孩子在我们学校，没想到就是你。更没想到的是，你们之间发生过这么多……”
　　“所以，沈阡陌，你还是离我远一点比较好。我总是会伤到自己最亲近的人，虽然我不想那样。”
　　“心妍，你误会了。我不会因为你以前做过的事情而否定你的现在，更何况那些并不全是你的错。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个好女孩。”
　　“我是个好女孩？沈浪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可结果呢？”一丝苦笑浮上嘴角，过去那些事，我依然不能释怀。“何况，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姐姐吗？”
　　“心妍，我以前对你姐姐也只是有些好感而已，我不知道发生过这么多事情。对她我不想作任何评价，但是心妍，我想给你幸福。”
　　“这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姐姐和你叔叔，就快要结婚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更加刻苦地排练，谁都没有再提那晚的事情。
　　　　比赛获得了圆满的成功。那晚，我一袭白衣白裙，腰间有条粉色的飘带；沈阡陌则是一身黑色晚礼服，打着西式的领结。
　　音乐响起。
　　我牵起沈阡陌的手，然后我们深情相视。但是我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Ce soir je pense à toi, mon amour inconnu （今晚我想念你，我不知名的爱人）
　　J 'attends un signe de toi, sur cette terre, où es-tu
　　(我等待你的讯号，在这片土地上，你在哪里？） J'attends je ne sais quoi, d'infini, d'absolu
　　(我不知道我在期盼什么，没有尽头，却如此绝对） Mon amour, où es-tu
　　（我的爱人，你在哪里？）”
　　第二段沈阡陌单膝跪地，绝美的声音震撼人心。
　　“Je vois la mer immense，le long des avenues
　　（我看着无边的大海，顺着道路蔓延）
　　Et des bateaux qui dansent, dans tous mes rêves, où es-tu
　　（还有那些跳舞的渔船，在我的梦里出现。而你又在哪里？）
　　J'attend dans le silence，ce bonheur défendu
　　（我在寂静里等待，这不可能的幸福）
　　Mon amour où es-tu？
　　（我的爱人，你在哪里？）”
　　台下的观众已经开始唏嘘。音乐是无国界的，难道他们也听出了这歌里无望的呼唤？
　　高潮响起。我跟沈阡陌仿佛商量好似的，用尽了彼此最大的力气，唱出这呼唤的感觉。
　　“Où es-tuAu-delà de quel horizon
　　（你在哪里？在哪条地平线之外？）
　　Qui es-tuQuel est ton nom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Pour te chercher.
　　（我想要寻找你）
　　Je ne sais plus , parmi tous les hommes /femmes, où es-tu
　　（我不知道，在这么多男人/女人中间，你在哪里？）
　　Mais Où es-tu dans ce monde
　　（在这世上，你究竟在哪里？）
　　Sur une le que l’azur inonde, au coeur de la nuit
　　（在一个被蓝色覆盖的小岛上，在夜晚的心脏里？）
　　Où es-tuDis-moi où es-tu
　　（你在哪里？告诉我你在哪里？）”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沈阡陌的高音一向是旁人无法企及，今晚陪我一起，发挥到了极致。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沈浪也在台下。我曾经告诉过他，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法语歌，还给他翻译过歌词。我曾经跟他撒娇说：“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我就唱这首歌，你就知道我是在呼唤你，然后你就会回来了，对吗？”没想到却一语成谶。可是，纵然我现在唱得这么动情，把自己的眼泪都唱出来了，沈浪也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
　　这是《巴黎宝贝》里的插曲，名字就叫《Où es-tu》（你在哪里）。这首歌，是比赛前三天我临时让沈阡陌换的，为此我求了他很久。我说阡陌，你就信我这一次，好吗？只要换了这首歌，我保证再不会走神，我会投入我所有的感情好好地唱一次。沈阡陌说，好吧，当初心蕊出国的时候，我也有过这样的体会。
　　而今天反响这么热烈，也算是对我坚持的一种回报吧。
　　后来沈阡陌告诉我说，那晚沈浪的确去看了比赛，也见了他。沈浪说：阡陌，你喜欢心妍吗？沈阡陌说，是的。沈浪说：那你好好对她。沈阡陌笃定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对心妍，也请你好好对她的姐姐。沈浪说：原来你都知道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的。希望你不要怪我。沈阡陌说，怎么会呢？心妍是个好女孩儿，我会好好珍惜她。
　　我却并没有答应和沈阡陌在一起。并不是我对沈浪还抱有幻想，只是我想等到自己的心能够重新接纳一个人的时候再考虑感情的事。可是命运弄人，这个时候，蒋思捷突然从法国回来了。
　　　　蒋思捷回来是有原因的。她不知怎么听说了我和沈阡陌的事，她回来，就是为了阻挠我们在一起。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抢走什么，她们却总是把我当敌人对待？姐姐是，蒋思捷也是。她打听到了我高中时候的事，对她那万能的老爸说了很多，总之就是沈阡陌只能做她的男朋友。后来沈波叔叔来找过我，告诉了我事情的原委。
　　那天，我走在去自习室的路上，忽然有个人把我拦住了。这个人，正是沈阡陌的爸爸。
　　“同学，请问你是柳心妍吗？”
　　“对啊，您是？”
　　“我见过你的照片。听说我家阡陌很喜欢你。”
　　原来是沈叔叔。
　　我说：“叔叔，您可能误会了。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他是我的学长。”
　　“我知道你没有答应阡陌，但是阡陌什么都跟我说了。”
　　“哦？”
　　“本来我是不反对你们在一起的，可是有人告诉我说你姐姐快要和我弟弟结婚了。”
　　“叔叔，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没打算瞒你，孩子。你知道蒋思捷吧？她爸爸是我的上司，这些都是她爸爸告诉我的。我想，你也应该知道，蒋家的千金一直喜欢我家阡陌，所以……”
　　“所以她就是为了这个才回国的吗？”
　　“……可以说是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沈叔叔接着说：“孩子，我听阡陌说过，你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可是，你们要是在一起了，那阡陌和他叔叔，你和你姐姐，这样的关系，让人家怎么说？”
　　“叔叔，我想您真的是误会了。您刚才也说了您知道我没有答应沈阡陌。”
　　“但是你也没有很明白地拒绝他。他说他会等你的伤口痊愈了，等你能真正接纳他的时候，和你远走高飞。”
　　“对，他是这么说过。”
　　“所以，我希望你尽早离开他，断了他这个念头。”
　　“……”
　　“其实，叔叔也不想这样。只是，你姐姐现在怀孕了……所以，这么看来，只能你做出牺牲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不希望看到你未来的外甥没有爸爸吧……”
　　“叔叔，麻烦您不要再说了，我不会让您为难的。这个学期过完，我就会申请出国，彻底地远离阡陌。”
　　“谢谢你孩子，要不是这样的关系，我是很愿意你跟阡陌在一起的……哦，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不要告诉阡陌我来过。”
　　“好的。”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沈阡陌。他不知怎么就知道了他爸爸找过我的事情，我听说他跟他爸爸吵翻了以后，独自一人去了别的城市。但是我没有再联系他，因为我知道时间能抚平一切伤口，时间久了，他自然会忘了我。既然我答应过沈叔叔，就必须说到做到。
　　我成功地申请到了出国的名额，去了马赛。那是个在法国南部离普罗旺斯很近的城市。或许地中海的阳光混合着薰衣草的香味，能治好我的伤口。不论是柳心蕊，沈浪，还是蒋思捷，沈阡陌，都让这些成为过往吧。彻底地，忘了吧。
　　　　两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在这期间，姐姐有孩子了，蒋思捷和沈阡陌订婚了，祝他们过得幸福。
　　在法国的这两年，独自面对了很多人，也独自处理了很多事，我不再是当初那个迷了路只会打电话求助的小女孩了。异乡漂泊的经历让我学会了遗忘，也学会了成长。法国很好，我想留在这儿继续读研。这个自由而浪漫的国度，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向我敞开了怀抱，人都是有感情的，我舍不得离开这儿。
　　后来，姐姐给我写过一封很长的信，还给我寄过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的合照。信上说了很多，说她很后悔当年那么对我，是她太自私，只考虑自己的幸福。她还说，希望我早点回去，爸妈在家都很想我。其实，我在心里早就原谅了她。我不怪任何人，因为这就是命运，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再后来，我留在了法国，一直是一个人。在这个假期极多，人们生活很悠闲的国家，我一有时间就四处游历。走的地方越多，视野越开阔，同时也慢慢认识到，有些痛，是成长中必须经历的。就像一棵树，它不能阻止别人破坏它，割伤它，但是它总能把那个伤口愈合成全身最坚强的地方。我想，人和树是一样的吧。人生既是一段孤旅，又何必对每一段旅途中的过客念念不忘。
　　直把他乡作故乡。记得当年背林升的《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心想，若是能一直这么醉下去，也是好的。
　　不知在哪儿看过：忘记，是生命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