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把他乡作故乡》Montpellier

3、第 3 章 我从初

　　我从初中打下的法语基础让我拥有了保送柳心蕊那所大学的机会。参加完考试，到结果出来，包括后来的面试通过，这一切都办完不过才11月份，到第二年的6月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没了高考的压力，我开始四处寻找些别的事情来做，包括参加各种各样的法语比赛——演讲、唱歌、辩论，我极尽可能地通过各种机会想要提高我的法语水平。因为爸妈忙于工作，这些事情都是沈浪陪我去做的。有时候需要到别的城市去，他就趁周末跟我一起搭车。每次比赛之前，他都会微笑着给我打气：“心妍，别紧张，你能行的。我相信你是最棒的。”而每次也因为他这句话，我都能在赛场上顺利地发挥，出色的表现让那些法语系的教授都赞不绝口。
　　有一次我比赛完以后沈浪问我说：“以后你会在法国定居吗？”我有些诧异，问：“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哦，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以后你可以给我当导游。”“姐姐不是你最好的导游吗？姐姐将来也会去法国的。但是我，我应该不会留在那边。我是一个很恋家的人，不像姐姐那么独立。”他哦了一声之后没有再问。是不是他和姐姐又有什么新的矛盾了，我心里这么想却没有问出来，因为我知道这问题会让他非常郁闷。
　　有一次比赛，沈浪因为要给一个重点班上课，没有跟我一起去。我到了A市以后，离比赛还有一天时间，于是就四处逛逛。可是逛得太开心，以至于到天快黑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市中心太远了。周围是郊区一样的地方，没有什么人，隔得很远才有星星点点的路灯。我开始慌了，怎么办？我一个人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人可以求助。就算报警，也说不出自己的具体位置。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幕，我的心开始收紧。慌乱中我拨通了沈浪的电话。“怎么了，心妍？”如往常一样的声音，带着点关切。“我……我说了你别骂我，我在这边逛得太high，然后现在迷路了……”“迷路了？问问旁边的行人，或者直接打辆车到你住的酒店。”“要是有人有车就好了，可我现在在一个郊区一样的地方，周围好黑，我怕……”
　　“郊区？这么晚了你跑郊区？你先别慌，想想你之前走过的路，尽量沿着原路先返回一点，我马上开车过去。”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A市离我家至少也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在沈浪赶过来之前这段时间，我只有靠自己。我拼命克制内心的恐惧，试图顺着原路返回。走了不知道多久，总算看到了一幢靠近市区的标志性建筑。但就在这时，天突然下起雨来。我低声咒骂了一句，这鬼天气，看我没带伞就欺负我啊！我满腹委屈，可怜巴巴地往前走着。
　　在雨中淋了大概有20分钟，沈浪打电话过来：“怎么样？现在知道自己在哪吗？我已经到这儿了。”“我只看到那个建筑，就是这座市内最高的建筑我忘了它叫什么……我快淋死了，沈浪你快来啊……”手机在这个时候没电，我彻底绝望，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我心里无比后悔，我干嘛跟个傻子似的逛那么远啊，把自己逛丢了都不知道。淋成这样，回家准挨骂。哭得正伤心的时候，有人撑伞站到我面前。我抬起头，看到了一脸焦急的沈浪。他本来是想骂我的，但是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站起来。我一言不发地跟他走进车里，开到我住的地方。
　　沈浪在隔壁开了个房间，像训小孩子一样训斥我：“看你以后还乱跑。赶紧把湿的衣服换下来，有什么事叫我，我先去休息一会儿。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我这一路车开的那叫一个揪心。行了，你去吧。”我第一次见沈浪这么凶，不敢跟他顶嘴，就乖乖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准备收拾一下狼狈的自己。就在这个时候，沈浪突然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转过身抱住了我。我吓了一跳，想要推开他：“你，你干嘛？不要乱来！……”可是他把我搂的太紧，根本无法挣开。
　　“你知不知道，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担心，我在想你要是被人拐走了怎么办，你要是自己掉到河里怎么办。天下着雨，地上那么滑，你要是摔到哪儿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办？？”“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你怎么办？”我被他弄得有点懵。“你不是还有我姐吗？跟我姐吵架也不用拿我当替补吧……”“你姐？没错，我是跟她吵架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我是为了你才跟她在一起的，她说她看得出来我喜欢的是你。”“这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开始也这么说服自己。你那么单纯，那么小，我怎么可以喜欢你，我只能把你当妹妹。可是日子越久我越发现，当初对你姐的怜惜多半还是因为你的描述。我知道你爱你姐姐，所以我也想试着爱她。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么欺骗自己，可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无理取闹让我彻底失去了耐心。我于是问自己，要是无理取闹的人换做是你，我会不会更包容一点。我不想在做事情的时候接她的电话回她的短信，但是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觉得是打扰，我想立即给你回复。我怕你等的时间太久，我怕你失望……”
　　他还想再说下去，却被我及时打断：“行了，不要再说了。你今天太累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要是你现在走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心妍，你可以拒绝我，但是我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不要这么残忍地把我推开好吗？”“我残忍？你是我姐的男朋友，因为跟我姐吵架了就想在我身上找安慰。沈浪，到底是谁残忍啊？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姐的感受？！”“你姐你姐，整天都是你姐，柳心妍，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的感受？！”“我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在眼前形成一层模糊的雾气，“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就没有自己了……我姐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她要是难过我也不会幸福……”“那件事？车祸吗？可那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必要这样非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你姐童年的遭遇是很不幸，我也想让她快乐，可是她自己调整不过来也怨不得别人！心妍，我不想看到你跟你姐一样永远也挣脱不了这个枷锁！凭良心说，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还是……你不想让你姐失去我……”
　　压抑了这么久的感情忽然间像被捅开了一个缺口，我没有勇气再听下去，转身想走开。“不要逃避，心妍，你是不是，还是有点喜欢我的？”“你这样做有意思吗？你不觉得这样下去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吗？就算我喜欢你，我愿意跟你在一起，那我姐呢？你要让她恨我们一辈子吗？！”“心妍，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能勉强。你姐，她会慢慢明白的。”“可是你一开始说你喜欢她……”“她一开始也看出来我喜欢你……”
　　“……”
　　良久的沉默。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疲惫地靠在墙上，捋了捋滴水的头发，“沈浪，你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好，记得给我答复。”
　　关上门。这么多天以来拼命压抑的喜欢竟以这样的方式被拆穿，真的让我有些猝不及防。没错，我是喜欢沈浪，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我也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不可能。我对姐姐一直心存愧疚，毕竟她童年的悲剧有我们一家的责任。我一直想让她快乐起来，甚至把她的幸福考虑得比我自己都重要。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从她身边抢走沈浪，反而处处撮合他们在一起，可没想到努力了这么久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我以为只要我不说，沈浪是不会主动找我表白的；我以为，他自始至终都是爱姐姐的。可现在看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却是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一次次的吵架又一次次的和好，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问沈浪原因的时候他都支支吾吾不愿意开口……原来……是这样……
　　　　第二天的比赛我没有去参加。一大早，我就起床去了车站。我不想跟沈浪一起回去。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沈浪，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姐姐，我目前能做到的只有逃避。我把手机卡拔出来，在家里把自己整整关了一个月。
　　姐姐却突然回来了。爸妈对她的到来很开心，我却隐隐觉得她似乎是知道了什么。果然，刚吃过午饭，姐姐就对我说：“心妍，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我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是关于沈浪的吗？”“对。”
　　进了房间。“姐姐你一定要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跟你抢，那天我只是迷路了所以才给他打电话，然后……”“你不用解释，他什么都跟我说了。我理解。心妍，我只想要你一句话：你到底喜不喜欢他？”“我……”上一秒还如此坚定，此刻却没有勇气说出个“不”字。“我……”“好了，不用说我也知道了，你也喜欢他对不对？既然这样，那姐姐就没有不成全的道理。只是……”她忽然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诡异起来。“心妍，别怪姐姐，姐姐也有自己的苦……”我不知道她话里的含义，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腾，心跳得飞快。
　　姐姐很快就回学校了。本来也不是放假时间，她为了沈浪，专程回来了一趟。这之后没多久，有一天我打开邮箱，看到沈浪的一封未读邮件。出于好奇，也确实因为很久都没联系，我点开了它。信并不长，却字字打在我心上。“心妍，对不起，那天那么突兀地跟你告白，你一定被吓到了吧。这么久都没跟我联系，打你手机也是关机。我知道你姐姐回来了，也知道她去找过你。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以为只要足够坦诚地跟她说明，她会理解的，事实上她也一直都知道。只是因为不想让你为难，我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可是，当我跟她说明的时候，她却失去了理智。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带给她那么大的伤害。那天我们一起吃饭，她喝了很多酒，并且趁我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在我的酒杯里放了安眠药。后来的事情，不用说想必你也知道了……对不起心妍，我必须得对你姐负责，虽然我真的不想这样。而且我答应了你姐不再见你，或者，我们都觉得没有再见的必要了……是吗？对不起。”
　　这是最好的结局吗？他们两个在一起，不正是我曾经心心念念渴望的吗？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难过，像被凌迟一般缓缓地划过一道口子，心痛得仿佛要裂开一样。我永远不会再见到沈浪了，是这样吗？为什么觉得好像世界末日了一样？眼前一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去过不去都会过去。我一直很相信这句话。于是我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更加拼命地读书，看原著。可是我每看一本书，眼前就会闪过和沈浪一起讨论的场景。“你说，卡西莫多那么喜欢艾丝美拉达，对她那么好，为什么她就没有感动呢？”我颇为不满地说道。“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感动？”“她不是一直喜欢那个美男子菲比斯吗？”“喜欢和爱不是一回事吧。我不觉得艾丝美拉达对菲比斯的感情是爱，或许那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对爱情的美好憧憬，菲比斯恰好又符合了她内心的渴求。若是再过几年，说不定她会爱上卡西莫多的。”“希望是吧。菲比斯那个负心汉，喜欢艾丝美拉达却不能保护她，玩弄了她之后又回到自己未婚妻身旁。”沈浪笑笑说：“你干嘛那么打抱不平啊，人家本来有未婚妻，这也可以看做艳遇之后的改邪归正嘛。”
　　沈浪，你现在也改邪归正了，会不会很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