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旧事》橙汁儿

30、章·三十 梅塔特隆合

　　梅塔特隆合上了文件，疲倦地用力捏着鼻梁。他摘下眼镜随手搁在一旁的笔架旁，仰靠上了身后的高背椅。
　　战报像雪片一样积累在神殿后厅的会议室内，每一卷落在梅塔特隆手中的羊皮纸都能让他得知比前一卷更加糟糕的消息。费切尔带领的军队被逼退至了边境，他们几次想要反冲上去，但天使军团士气低迷，又无法找到正确的战争节奏，杂乱无章的分兵突击就像是在巨人的身上划出一道小口子，而盲目的进攻更恶化了当前本就十分不利的形式。
　　会议室镶金嵌玉的雕花大门被人推开，喷泉水淙淙之声就变得清晰起来。门再次被阖上时，那叮叮咚咚的像乐曲一样的声响变得轻而细碎，最后散在了空气中。
　　“拉斐尔，你来了。”梅塔特隆站了起来，迎向他。
　　拉斐尔顺直的金发利落地拢在脑后，他将手中的东西往旁边随意地一丢：“情况不太妙。”
　　“我看也是。”梅塔特隆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米迦勒怎么样了？”
　　拉斐尔的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团，他卷起资料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心：“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据说是被魔相史蒂芬给抓住了。”
　　梅塔特隆摇了摇头，“地狱有路西法在，我们倒暂时不必太过担心。我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会轻而易举地被地狱俘虏？”
　　“我询问过随队的薇拉，她说米迦勒身上有伤口，而那伤口上携带着她无法控制的邪恶的力量。”拉斐尔说，“‘而这种力量让天使长大人疼痛难忍。’她是这样告诉我的。”
　　梅塔特隆十指交缠，旋转着拇指。他是天国的书记官，眼睛里永远闪烁着神所赐予的睿智的光芒，而此时他忽然抬起头，沉声问道：“拉斐尔，你不觉得这次的战争，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古怪吗？”
　　“没错，之前我和加百列曾经说过，这是一场没有原因的战争。”
　　“当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战争已经开始。”
　　“而舆论的威力逼迫着议会飞快地做出开战的决定。”
　　梅塔特隆走向酒柜，取出了一瓶酒来，金黄色的酒液倒在浅浅的酒杯中。“是谁的军队先在红海边境迎战的？”
　　这些小事拉斐尔都事无巨细地刻在脑中，闻言脱口而出：“是雷泽。”
　　梅塔特隆与他对视了一眼，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他快步走到一面彩绘玻璃前，那块长长的玻璃上绘制的正是宣读神谕的上帝，严谨、慈悲而带着淡淡的笑容。梅塔特隆将右手抵在了上帝所持的那本书上，他开口时的声音便透过蔓延不息的圣光，穿透云层与空间的裂隙，传到了每一个天使的脑海中。
　　“我，梅塔特隆，以神之代言人的身份，要求议会暂停讨论，即刻通过停战法案，所有军队立即撤回天堂，不得逗留。”

　　他将这段话念了两遍，又将手收了回来。
　　拉斐尔偏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很有威慑力。”
　　“是你不够了解我。”梅塔特隆微微笑了起来，“其实我倒是很有兴趣知道地狱那方面得到的是什么消息。”
　　“雷泽的军团在红海边‘迎战’的是魔相史蒂芬的亲兵，最终导致了战事扩大。”
　　“魔相史蒂芬。”梅塔特隆让这个名字在舌尖滚动了两回，“我不知道哪个堕落的天使叫这个名字。”
　　“那可不是天使，是不折不扣、彻头彻尾的大恶魔。”
　　梅塔特隆耸耸肩：“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路西法。”
　　“不，我一点都不想去见到他。”拉斐尔听了这话，表情立刻沉了下来。
　　“这个任务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我的外交官。”梅塔特隆同样递了一杯酒给他，“告诉他一点细节，然后谈谈建交的事儿，对于你简直就像睁开眼睛一样容易。”
　　拉斐尔从容地举杯和梅塔特隆碰了碰：“你了解路西法，他一定会趁机提出一点有利于自己的要求。”
　　“哦，你就说，我的报答是一个承诺——关键时刻，我们会帮他说话。毕竟，在现阶段，这对于他来说一定是份大礼。谁让他偏偏爱上一个这么固执的家伙呢？”梅塔特隆边说边自己嗤嗤地笑了起来，等他喝干了酒，表情又恢复了之前的严肃，这是他要说正事的表情，“如果真的如我们所猜想的那样，那么你去地狱必然要小心一些。”
　　拉斐尔机敏地点头：“我会记得换个装束的。”

　　拉斐尔打扮得十分入乡随俗。他穿着一件棕色的大兜帽外衣，兜帽将他的大半张脸都很好地遮挡了起来，滑出帽子的几缕明亮的金发被他塞进了衣领里。他手中揣着一个黑色的包袱，只顾埋头赶路——这俨然是地狱中为了生计而到处奔走的流浪巫师的装扮。
　　地狱在通往下一层的入口处都设了关卡，第一、二层的检查并不算严格，甚至都不要求他摘下兜帽，只是粗略地瞥了一眼他那张伪造的通行证便放行了。但是在他要进入第三层的时候，那关卡就不那么容易过了。
　　第三层是鬼王别西卜的领域，而也是路西法经常会出现的地方。

　　正当他悄悄推到帆布帐篷的阴影下面，想要思索怎么更好地遮住从头到脚的天使的气息时，周围的恶魔忽然如潮水一样自觉地向两边散了开去。

　　拉斐尔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直接遇上魔王的座驾。

　　这辆美丽而豪华的四轮马车由地狱烈马拉着，四角高翘，上置四盏柱形的水晶灯，正发出明晃晃的白光。车身黑底金边，刻纹精美细致，路西法与别西卜正坐在马车内，似乎在商议着什么。别西卜时不时地对着周围的恶魔幽灵们挥挥手，摆足了派头。
　　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路西法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向站在黑暗处的拉斐尔。
　　拉斐尔微微抬起头，这样的角度足够他对着路西法露出了一个彬彬有礼的笑容。（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那位巫师先生。”路西法用他懒洋洋的低沉声音说道，“上马车来吧，我突然觉得有事需要你的帮助。”
　　“荣幸之至，陛下。”
　　马车足够宽敞，还站着几名侍者随时送上饮品和甜点。他们一点不敢对这个看起来落魄的巫师无礼，帮他推开马车门将他迎了上来，还主动地端上了一碗热茶。
　　拉斐尔感激地冲他们笑了笑，慢悠悠地喝下了一口茶，满足地发出低叹。
　　“好喝么？”路西法问道。
　　“很不错。陛下果然懂得享受。”
　　“这是别西卜的东西，他最有研究了。”路西法似笑非笑地说，“言归正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拉斐尔索性取下了兜帽，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庞来：“我还以为这件事我们会在一个比较正式的会议场合商量呢。既然你不介意，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他从包裹中取出一份用金色的神法封了口的文件，“梅塔让我交给你的。”
　　“让我猜猜……这是议和信？”路西法将袋子捏在手中晃了晃。
　　“不，是关于建交的文件。”
　　“不出所料。”别西卜终于一粒粉末都不剩地消灭了口中的蛋糕，他停下咀嚼的动作，慢吞吞地说，“我和路西法大人也一直在想，你们什么时候会发现这其中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