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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章·二十九 拂晓宫是第 ...

  •   拂晓宫是第七层最为明亮的殿宇。宫殿正殿的尖顶直刺天空,两侧各有圆锥形的塔楼,放射出纯净的银白光芒。从远处看去,拂晓宫就像是地狱正中心的光源,潺潺流动的光芒将第七层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米迦勒对这座宫殿的结构再熟悉不过,连走道的墙壁上悬挂着的油画和水晶枝型灯都与过去一式一样,光线浅淡柔和。地狱并没有天然的光源,为了照明,屋内总是漂浮着一些白闪闪的小球,它们时而分开,时而聚拢,有时甚至聚在玻璃穹顶附近。剔透的穹顶映出漆黑的天空,明亮的光球如同空中的点点繁星。长廊上小小的窗格镶嵌水磨石,打磨得光洁剔透,两边垂下厚实精美的挂毯,上面绣着带有故事意味的连贯的图案。米迦勒跟在路西法身后走上了绿石扶手的螺旋楼梯,听着他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谱成愉悦明快的节奏。

      可是他的心情没这么愉快,甚至有点纠结。

      路西法像是心有灵犀般地转过头来,见到米迦勒一脸的欲言又止,露出些许笑意: “怎么了?”
      见他突然转头,米迦勒维持着脸上冷冷淡淡的神情,而眉头却小微微拧了起来:“我是说……你的宫殿为什么还是老样子?”
      “好问题。”路西法说,“你可以猜猜?”
      米迦勒嘟哝了一声“没兴趣”。对方毫不在意地耸肩一笑,带着他一起转了个弯,走进了寝宫内。

      巨大的绸缎床幔从屋顶垂下,如同星星一样的光球悬浮飘移,比在正厅内的那些更大更纯净,铺陈展开,犹如宽阔而华丽的银河自穹顶坠落。
      路西法将米迦勒拉到床边并压着他坐下,啪地打了个响指,空中的光球受到召唤,忽然哧溜一下飞到了他的手边,像是有灵魂一样绕着他修长的手指旋转着:“让我看看你的伤。”
      “等我回天堂,加百列和拉斐尔——”
      “哈,你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天堂了。”路西法单膝跪在床沿,一手碰到了他的衣扣上,手指轻轻一划,便将扣子全数解开,“我记得之前我们讨论过,这场战争你们输了,所以你的身份是……战利品?”
      米迦勒抬起眼睛,神色中带着明显的压抑的愤怒。
      “我一个人的。”路西法动作轻柔地用指腹摩挲过他的脸,见米迦勒仍然很不高兴的表情,嗤地笑出了声:“你怎么还是这么严肃?只是句玩笑。”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米迦勒态度生硬,“收起你不合时宜的幽默吧,魔王陛下。”
      路西法撇了下嘴,不再说话,而是直接将他的衣服一并扯了下来。
      伤口的蔓延已经得到了遏制,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么严重。他抿着嘴唇思索,治疗并不费力,但是他需要动用作为天使的力量,即使它们并没有消失,但他也已经一百年没有碰了。不过在这一点上,他并不理解天堂的最高位者的心思,那人原本就难以揣度,他也不明白为何他的羽翼已被染黑,而上帝并不收回他赋予他的那些光明的力量。

      “你别动。”他附在金发的天使耳边轻声说道,“可能会很疼。”
      他的手指快速地比划着,浅色的光晕还仍然留存在空气中逐渐淡去时他的手势就变成了另外一种,繁复而高雅。这是天使们所擅长的的光治疗术,而将光的力量运用得最为娴熟的,就是路西法。
      属于拂晓明星的光芒快速地渗透进皮肤中,让米迦勒觉得伤口处有些发烫,而紧接着便是足以让人崩溃的疼痛。他猛地屈起五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路西法抬起另一只手拭去他额头的一层薄汗:“忍着点。”
      光芒与奥雷斯秘法顽固地对抗着,纠缠不休的黑雾在至高的光的法术面前被迫打开了紧紧束缚着天使的枷锁,它在这场战斗中失败并且屈服了,它化作黑雾离开了天使的身体,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愈合着。路西法伸出手将那团有形的黑雾捏在掌心中,稍微用了点力气,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逃匿的机会都不曾获得。
      米迦勒紧闭着眼睛,全身上下好像都因为刚才几乎难以忍受的疼痛被抽干了力气,他倒在床上,沉默地平复着呼吸。

      路西法分明已经堕落了,他为什么还会拥有天父赋予的力量?他觉得自己无法沉下心来思考天父在这之中所蕴含的智慧,他心浮气躁,不仅仅因为现在自己正被困在魔王的宫殿里,还有天堂已经整个处于这场战争中的不利位置了。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睁开双眼,而路西法缓缓地靠近他,将手撑在他的脸侧,绸缎一样的黑发垂在床上,跟随他的呼吸轻微摇晃。
      “你……”
      “米迦勒,我想你应该仍然在介意那场战争。”路西法温热的吐息喷在他的耳边,平稳而低沉的声线化作了一根根细线缠在他的心尖上,就像被揪了起来一样。曾经每当有人提及圣战,他都要将这种感受重复经历一遍。被背叛的化作了一柄锋利的短刀狠狠刺进每一个天使的心口,让那里变得血肉模糊。一百年的时光静静流淌,伤口被时间不动声色地给抚平了,而过去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回忆的深处,难免带来一阵阵的刺痛。

      “是。”米迦勒双手握拳,床单已经因为他的力道而变得皱皱巴巴的,“你们离开了天堂,背弃了信仰,到现在你却轻描淡写地说我大概仍然会介意那场战争。”他的声音因为触动到记忆深处的绝望而沾上了怒意,语速飞快地说道,“你们走得倒是痛快,就永远看不见北境的荒凉,也看不见别人的痛苦。”
      “你呢?”
      米迦勒迎上路西法的眼睛,如同黑曜石一样的眼眸奇迹般地让他平静下来,他缓慢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承认我一开始很难过。但后来我想通了,你们是在追求自己的意志,你们选择离开,自由意志完全被应允。但天堂也许它保守、古板,缺乏创意,但我们永远爱她——”
      路西法低下头,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注视着自己,“米迦勒,我会说对不起,我不该不顾及你的感受,但我所作出的决定我并不认为是错的,我也不会为此道歉。”
      “我知道,这点天父都不曾管过,更轮不到我来干预。我尊重这个。记得吗,我当时就说过,我有我的决定,你也一样有你的。”
      “记得。”路西法叹息,“坦白说,放弃天堂,放弃对耶和华的信仰,我确实是这么做了。但我从未想过背叛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我爱你。”

      米迦勒觉得自己内心的动摇和挣扎更加剧烈。他不停地重复着告诉自己,一百年后他已经能接受发生的一切。而那时的绝望和痛苦却时不时地想要涌上心头戳破他极力掩饰的现状。也许他的理智确实谅解了,但所有的一切都并不只有理智在主导。
      而我爱你却永远是最直接也是最纯粹的情话,会让人在那瞬间卸下一切不安的伪装。

      “立场变化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路西法缓慢地直起身,他的声音如同钢琴曲一样低沉而又好听,他走到旁边的大理石圆桌边取了茶壶,倒出一杯香气四溢的水果茶放到床边的矮几上,“米迦勒,我给你时间。”

      “我并不是缺少时间。”米迦勒也跟着坐了起来,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他不耐烦地拨了拨,“我说过了,我尊重这一切已经发生的事情,并非我们的拒绝接受就能改变历史。而地狱,也算是你们实现了理想的地方。不管怎么说,你做到了。”
      路西法不置可否地歪过头,紧抱双臂,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虽然天堂和地狱的矛盾自天父创造万物之后便自始至终存在,但我以为即使偶有小打小闹和摩擦,不至于明面上兵戎相见。至少我们……不该成为敌人。但是你们率先在红海挑起争端——”
      “等一下。”路西法忽然站直了身体,方才懒洋洋的姿态在一瞬间全部褪去,神情认真严肃,“我们率先挑起争端?”
      “难道不是?”
      “我得到的报告,是说天使军首先进犯红海边境在地狱第一层生事。”
      “胡说八道。”米迦勒刚要发怒,却突然安静下来,他垂着眼睛,十指交缠,指尖轻轻地划过手背,显然陷入了思索。他抬起头湛蓝的眼睛微微闪了闪,直截了当地说道,“在战争前夕的会议上,雷泽和费切尔告诉我,你们的士兵一直频繁地……”
      “哦。”路西法露出讥诮的神色,脸色却变得有些阴沉,连着周围的光芒都一并黯淡了下去,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代表着傲慢之罪的名副其实的魔王,“连说辞都一模一样,也许是个低级的配合,但我们都没有识破。”
      “你这么想?”
      “一种合理的解释之一。不过我看不出有人想从中获得什么好处。”
      “比如你的反对者。”米迦勒说。

      路西法耸肩,迈步向米迦勒走去,他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只手贴住了他的脸:“我会调查的,不过不是现在。”
      看着路西法的面孔在眼前陡然放大,米迦勒有些别扭地向后靠了靠。
      “你在害怕?”路西法嘴角带着暧昧不明的笑意。
      “不,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了。”米迦勒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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