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章·十六 天堂进入 ...
-
天堂进入了雨季,天色老是阴阴沉沉不见放晴,大片云朵压得低低的,空气也潮湿得厉害。而原本单薄的流言却像是渗透进了贴着玻璃窗滴落而下的水珠,弥漫进微小的角落,逐渐发散开去。
室外的温度很低,而燃烧着的壁炉却让屋子里的气氛暖和极了。瑞茨吩咐侍从接过长官们长长的披风和滴水的雨伞,自己则将盘中的咖啡放到了他们面前,替他们摆好银色的勺子:“阿巴顿大人,别西卜大人。”
“这就是您那个传说中手艺一流的管家吗?”别西卜捧着咖啡杯转了转,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路西法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睛,看向瑞茨。
瑞茨十分得体地冲别西卜鞠了一躬:“大人抬举了,不过如果大人需要,我可以去为您做一些甜点。”
“他无论何时都是有需要的。”阿巴顿粗声粗气地调侃道。
瑞茨露出了彬彬有礼的温和笑容,“来一点巧克力蛋糕怎么样?”
“麻烦你了。”别西卜说,一边依依不舍地目送瑞茨离开。
“如果你的表情再郑重一些,我会以为你是真的觉得麻烦了。”阿巴顿觉得有点口渴,仰起脖子喝干了咖啡,“不过你从来没有显示出诚意。”
“你对我说话越来越没礼貌了。”别西卜责备道,“好歹我比你年长。而且你真是暴殄天物。”他优雅地又啜饮了一口咖啡。
阿巴顿转向路西法,不太痛快地说:“费切尔最近表现得越来越肆无忌惮,您不准备做点什么?”
路西法闭起眼睛,流露出一丝倦意来:“随他去吧。”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别西卜放下杯子,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神会插手吗?”
“目前为止并没有。”路西法站起身来,轻轻地抚平了长长的袖口上的褶皱,“玛门整理的东西我放在书房里了,你们随我来取一下。”
三楼的光线要更明亮一些,他们顺着两侧挂着精美油画的走廊走到尽头,阿巴顿还顺手摆弄了几下隔几步就可以碰到的铁艺花架子上沾了露水的鲜花。路西法轻轻地拧开了书房门之后突然脚步顿了顿,转过头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书房里暖洋洋的,壁炉正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来,让人感觉昏昏欲睡。
别西卜和阿巴顿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书房内。
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披散在沙发扶手上的长而柔顺的金发,发尾微微带着几个卷。米迦勒斜靠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他的手臂垂在一边,本来拿在手中的硬皮书掉到了地上。路西法抬起下巴指了指书桌上附着金色封印的文件袋,示意他们去取,就自顾自地走到沙发边上,将一半都拖到了地上的白色带毛领的斗篷捡起来,替米迦勒盖上了。
米迦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碧蓝色的眼睛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像是水晶一样明亮:“唔,路西……你回来了。”
“很困么,怎么不去房间睡?”路西法柔声问道。
米迦勒一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坐直身体,晃了下脑袋,轻轻地笑出声:“是屋子里太暖和了,看着书就睡着了。”
“我们先走了。”别西卜冲米迦勒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顺便带上了门。
“你们最近好像很忙碌。”米迦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抓了几下有些乱的头发,“是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路西法凑到他面前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可是你看起来有点累。”米迦勒抬起手指了指堆在他桌面上的文件,“你要坚持一个人处理完这些吗?”
“我想我可以。”路西法笑了,“你呢,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嗯,这几天陪加百列去人界,一直没怎么休息。”米迦勒拾起摊在沙发上的斗篷披回身上,“我去房间睡一会儿。”
“嗯。”路西法从他背后抱住他,在他头发上亲了亲,“好梦。”
米迦勒一言不发地走出门的时候,伸出的手在冰凉的门把上停顿了片刻。他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分不清是来自滂沱大雨中流动的空气,或者是分外沉重的内心。
他从未相信过那则愈演愈烈的流言。
但他却渐渐发现,那也许并不仅仅是让人厌倦的蜚短流长,而是谁看透了时光层层叠叠的迷雾,将遥远的未来真实、果决而残忍地铺陈在他们眼前。
而对于天堂来说,那些原本埋藏在深处的不满与矛盾开始放大,每一次天使议会召开,根据观点和理念的不同而自行分为两派的天使便会针锋相对地展开激辩。他们被《天堂要闻》的评论员称为“改革派”和“保守派”。
“改革派”认为天堂并不应该维持着以前古旧刻板的模式,应该获得革新。而“保守派”则拒绝承认天堂被其他各界称作“没落贵族”的评价,坚持认为天堂是神所在的地方,它从万物伊始就凌驾于其他物种之上,一直以平稳、安宁的形象面对各界,不应该唐突盲目地进行修改,一蹴而就的想法往往会适得其反。
在近期密集的会议上,议员们一次一次对不断进行修改的提案进行表决,每次人数都有增有减,提案却从未顺利通过。这一次,又是保守派占据了优势。其中他们的代表成员费切尔站到了白议会厅中央圆形的金色台子上,他的一头卷曲的深棕色长发和锐利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像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野兽,他用强而有力的声音大声说道:“我认为,对天堂的发展方式进行更改的提案,有一定建设性,也很有参考价值,但站在天堂的角度,我表示反对。”他富有攻击性的目光扫向坐在一侧的对立派成员,“更简洁地说,这个方案并不适合现在的天堂。在座的所有同僚都该知晓,天堂的历史最为悠久,它所拥有的模式是千千万万年的发展之后所保留下来的。只有力求稳定,才是最适合天堂的方法。”
路西法对于他的挑衅回以从容的目光,只是嘴角浮现出一丝戏谑的笑意来。
天堂不仅环境一成不变,连观念都一成不变。他们在固步自封中沾沾自喜,对于自身的固执、保守和落后却丝毫不知情。
路西法在自己面前摊开的羊皮纸上划去了一句句子——那是他们讨论出的对提案的总结。而正是那张纸上记录了无数被否决的方案,最后均被一笔划去。他搁下笔,将结实的羊皮纸放到了一边——是的,他们不再需要这张记录了。
当每个温和的方案都被否定,他们只能走另外一条路。无知无觉之中,这场对命运的窥视,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捉弄,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在大街小巷传播;并且逼迫他们立刻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