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阳台》莫飞

2、花落阳台2 重见光明？

　　“青桐，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高砚忽然打住正在念的小说，问我。
　　“为什么这么问我？”
　　“陈医生说，你的病情最近一直都没有继续好转……”
　　“病情不是我能够控制地，那又怎么样？”
　　“可是，陈医生说如果按照用药的效果来说，不应该会没有进展的，之前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吗？是不是你心理上的问题？你有心事对不对？所以你的病情才会受影响！”他的口气忽然变得咄咄逼人，“你在想什么？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你的病拖了都快几个月了！你究竟在想什么？！！”
　　“没有。我没有！”我否认。“你有！”
　　“高砚！！你好无聊！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受不了他的逼问，他在逼我看到自己的阴暗，“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你为什么老是多管闲事？老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我的事情跟你根本就没有关系，我的病情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管！不要弄得跟我很熟的样子，谁认识你，谁在乎你啊！你管我！！”
　　“你……”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好，好。是我多管闲事，是我无聊，我自以为是我……”
　　“没错没错！就是你！！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恨恨地打断他，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工几秒钟后就到了。“对不起，能不能麻烦你扶我去楼下走走。”

　　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我竟然有些不习惯，不习惯没有高砚在身边，隐隐的，有些后悔刚才自己的歇斯底里。
　　“骆小姐！”是子康的声音！
　　“杨医师？”我欣喜地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扭头，给了一个笑容。
　　“怎么，高先生不在？你们闹脾气了吗？”
　　“没有啊！”我否认，“他有事情要忙，我也不好意思老是这样打扰他，毕竟非亲非故的。”我故意说得很冷漠，不想他误会我跟高砚之间有什么。
　　他也不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忽然说，“来！我扶你去一个地方。”

　　“这里……是医院的办公楼吧？”他扶着我走楼梯，我试探地问，“来这里做什么？”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兮兮的。
　　我感觉他带我进了一个房间，然后走到了房外的阳台，“我们在一个阳台上吗？”
　　“嗯，阳台。”他搬来椅子让我坐好，“刚刚才知道，你的名字就是青桐树的那个青桐，难怪你这么喜欢这棵树呢。你不是说要在树边上有一个阳台，倚在阳台上看青桐花飘落下来吗？”
　　“真的吗？”我惊喜极了，“这个阳台就在那棵青桐树边上？真的吗？”
　　“是啊！我昨天开始搬到这个办公室来的。我看到这个阳台还想，这不是跟你想的一模一样吗？你闻闻，是不是青桐花的香味？”
　　我站起身来，扶住栏杆，深深地吸一口气，那股幽幽的清香就溢入鼻尖，是青桐花！真的有这样一个阳台，真的有我梦想中美好的画面！“杨医生，有没有花落在我们这里？有没有？”
　　忽然，我的指尖接触到一样软软的东西。“把手张开。”他温柔地说。
　　我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躺在手心的是一朵小小的青桐花。
　　“青桐，”他在我身边低低地说话，“相信我，只要自己追求，一切的美好都是会实现的。要相信自己有恢复的那一天，你也看到过这个美丽的世界，难道你不想继续用双眼来纪录美丽，来看透美丽吗？答应我，要好好配合医生，不要用任何的悲观情绪来伤害你自己，到时候用你自己的双眼来拍下这里的画面，你幻想中的画面。你的眼睛会重见光明的。相信我？好吗？”
　　重见光明？是，我应该重见光明，来看一看你的模样……我握紧手中的花瓣，默默地点头。

　　“高砚，对不起。”
　　“说什么呀！”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坐倒我的床边。
　　“上次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我……”
　　“别再提了，那次根本不是你的错，是我因为心里有些烦，所以态度很不好，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能再让你跟我道歉呢？”
　　“心烦？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我问他。
　　“哦，没有。”他否认，“要不要吃东西？我削个苹果给你好不好？”
　　我摇摇头，“高砚……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这个……陈医生说这两天你的眼睛要特别注意，最好少受强光刺激，”他迟疑着，忽然冷不丁地补上一句，“这个星期杨医生都要搞一个临床试验的研究，很忙的。”
　　我没有想他说这句话的意图，只是单纯地被后面一句话吸引，“临床试验？”
　　高砚骤然起身离开，“你躺一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回来。”
　　“高砚……”我奇怪。他怎么了？

　　没有想到，再一次遇到子康的时候，已经是快一个月以后了，天气慢慢地开始入冬。难得这天阳光比较好，高砚实在拗不过我，带我到医院的草坪上晒太阳。我听他说有个秋千，就很高兴地跑上去坐，没一会儿，高砚突然唤了一声陈医生，随即叮嘱我，“青桐，你坐在这里不要乱跑，陈医生在那儿，我去跟他聊聊，马上就回来。”
　　“嗯，好。”我点点头，一个人摇晃着秋千打发时间。
　　“你们都喜欢玩这个吗？”
　　这声音，子康！我惊喜极了，“子康！你在哪里？”
　　一股熟悉的味道来到我的身旁，“很久不见了，骆小姐。你的眼睛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有些不高兴，他上次在阳台看花的时候叫我“青桐”，现在为什么又开始生疏起来呢？
　　“还好吧！高砚说恢复的还不错。”
　　“哦，那样就好。”他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变了？有一些忧郁的感觉。
　　“杨医生，你……最近很忙吗？”我试探地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我感觉到目光的注视，他……看着我吗？“杨医生……”
　　“小雪也很喜欢这个秋千，每次来找我，她都会坐在这里。”他忽然打断我，“她总是这样任性的。她说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杨医生……”有些明白他的反常了，“你跟你的未婚妻吵架了吗？”
　　他过了很久才回答我，“我只是……实现了我的承诺，给她她要的幸福。”
　　你们分开了吗？我正要冲口而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站起身离开，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一直到他走远。他们分开了？为什么？他是这样的爱着他的未婚妻，他们为什么会分开？究竟发生了什么？刹那之间，我的心绪也开始忙乱。不行，我要去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受了伤，我听得出来他受了伤！我迫不及待地从秋千上起来，往他离去的方向赶过去，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多亏及时赶到的高砚。
　　“青桐，我不是说过不要乱跑吗？你现在不方便，很容易受伤的！”他责备我。大概看到我满脸的焦虑，他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心慌意乱的？出什么事了？对了，我刚才好像看见杨医生在跟你说话，怎么这么一会儿他就走了？”
　　“没，没事。”我直觉地隐瞒，“你呢？你刚跟陈医生说什么了？”
　　“哦，这个啊。”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好消息哦！陈医生说你的眼睛机能恢复得差不多了，后天帮你绑上纱布再做治疗，过两个星期纱布拆下来应该就没事了！”
　　“真的？”我欣喜地都快跳起来了，我的眼睛终于又可以看见了，我马上就可以看见你了，子康！我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帮不了你了……

　　绑上纱布后医生禁止我在到处乱走，以免强光刺激到眼睛，所以每天我都只能躺在病床上，这天晚上高砚因为店里出了点事情走的比较早，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在病房里面，实在太闷，我就打开收音机开始听电台。电台里面正在播一个“城市掠影”的节目，女主播有一把很好的声音，干净，轻灵，有点淡然。
　　“骆小姐，”是值班的护士，“量一下体温。”
　　“哦，好。麻烦你了。”
　　“哎？你听这个节目啊！”她忽然跟我聊起来。
　　“嗯？”我停下量体温的动作，“这个节目有问题吗？”
　　“你不知道吗？这个节目的主播就是杨医生之前的未婚妻。”看我一脸呆愣的样子，她有些奇怪，“你不知道啊？我看你跟杨医生也满熟的，还以为你知道呢！”
　　“你说之前？他们真的分开了吗？”
　　“是啊！都有好一阵子了！”她摇摇头，“哎！骆小姐，你怎么不量啊？”
　　“啊？哦。”我把体温计放进口中，开始听她讲子康的事情。
　　“杨医生也真够可怜的。他跟他未婚妻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订婚都已经两年了。全医院谁不知道杨医生对他未婚妻那叫好啊！可惜啊，人家不领情！前一阵子把杨医生给甩了，好象是跟一个搞摄影的去了！哎！就是最近那个要开个人摄影展的，叫什么林竣好像……”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所说的实现承诺就是放弃自己的幸福来铸就她的快乐，他真傻……原来他这么傻，他究竟有多爱那个女人？我不自觉地想哭，想为他哭。

　　明天就要拆纱布了，我忽然变得很紧张。我不知道明天纱布拆下来的那一刻，一切将会是怎样的，不预期的东西总是会叫我紧张。
　　高砚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然，“青桐，你不要想太多了，医生都说没什么大问题的，安心地睡一觉，放轻松一点。嗯？”
　　“高砚！”我伸出手想抓住他，他赶忙坐到我的身边，“我……我想见见杨医生。我想见杨医生。”我突然很渴望见到他，好怀念他身上那种温暖的味道。
　　“青桐！”他松开我的手，“杨医生已经下班了，你不要闹了！好不好？杨子康他对你根本就没有感情的，他只把你当成这个医院里众多的病人之一，他有他的生活！”
　　见到我愣在那里，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我说的过分了。青桐，放松一点，我今晚会在这里一直陪你的！”
　　我沉默下来，不再说什么。可是，酸酸的感觉却从心底涌出来，是啊，我不该硬要他融入我的生活，他对我只是一个医生对病人应有的关心和责任，是我，是我自己太傻了。我没有权利要求那么多，这一生，他都不可能爱我……不可能爱我……

　　“骆小姐，现在我就要给你拆纱布了，你要放松心情，不要太紧张，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会继续帮你的。不要太紧张……可以开始了吗？”
　　我攥紧高砚的手，他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我点头，“可以了。”
　　“不好了不好了！”听声音似乎是刘护士，我从来都没有听过刘护士这么惊慌失措的声音，她一边叫着一边跑进了隔壁的房间。
　　“这个小刘，今天是怎么了。”陈医生嘀咕道，“别管她，我们开始吧！”
　　“好。”我颔首，心里面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杨医生出车祸了！伤的很严重，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啊！”隔壁刘护士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我们整个房间开始骚动起来，子康！！我只觉得脑中一震，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感觉眼睛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了，我努力地睁开眼，却依然是一片漆黑。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吗？我是不是已经完全瞎了？忽然，我想起之前的事情，子康！子康！
　　“子康！”我尖叫起来。
　　“青桐！青桐！”
　　“高砚？”我一下子清醒起来，“子康呢？他人在哪里？子康呢？杨子康呢？他没事对不对阿？？？？”
　　“青桐，你冷静一点！杨医生他……杨医生……”
　　“冷静，我很冷静！我很冷静啊！他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我急切地抓住他。
　　“他去世了。”
　　去世了？死？死了？！不可能，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我绽开一个笑容来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子康怎么会突然死了呢？不可能的。
　　“高砚，我有点累了，我先睡一会儿。”我把整个人塞进被子里面，一直到听到他的关门声，我才无可抑制地哭泣，咬着被子放声地哭，他这一生都不可能会爱我，可是……我很爱他，真的，很爱很爱他……

　　我的眼睛动了眼角膜移植才终于完全康复，而那双眼角膜，是子康留给我的，那是子康的眼睛。
　　“我终于用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模样。”我抚摸着子康的墓碑上的相片，对高砚说。他跟我的想象完全一样，斯文而俊秀，那一双眼睛，溢满了温文尔雅的和煦温暖。
　　眼看我又要落泪，高砚上前扶住我，“青桐，不要哭，你的眼睛才刚好，不要受太多刺激了，这是杨医生的眼睛，你还要用它们看到最美丽的世界。”
　　我回头看他，“高砚，我想再去一个地方。”
　　“护士小姐，请问杨子康杨医生之前的办公室是在哪里？”我来到办公楼，问底楼的值班护士。
　　“哦，这里二楼，上楼梯左转第二间。”她说完打量我一下，“你是杨医生的朋友啊？他是个很好的人，真可惜……”
　　我只是笑，来到那间办公室的时候，里面没有什么人，我和高砚来到阳台，我整个人都呆掉了。这里根本就不是在青桐树的边上，反而是背对着青桐树的那一边。为什么，那为什么那天我真的会闻到青桐花的香味呢？我的手心也真的感受过那软软的花瓣啊！
　　梦想中的美丽，真的存在过吗？
　　“青桐？小桐？”
　　我回过神来，看着高砚的脸庞。我拉住他的手，就像我失明的时候经常拉他一样，“高砚，我们离开上海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们两个人。”

　　刚赶飞机回到加拿大，也不想再麻烦高砚来接我，花店的生意现在越来越好，他也很辛苦。到家的时候，看见有一个中国女人站在我家门前，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仔细端详，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浑身有一股很淡然的气质。
　　“小姐，请问你找谁？”我开口问她。
　　她转过头来，对我微笑，“你是这里的主人吗？”
　　“你是？”
　　“你们家的这棵树好漂亮！树上的小白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就好像下雪一样。站在那个阳台上看，画面一定更漂亮吧？”
　　“啊，是啊！如果不介意的话，进来坐坐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有着很大的好感。
　　她摇摇头，“不了。谢谢你给路人提供这么好的风景，再见。”
　　我看着她远远地消失，心里面浮起惺惺相惜的感觉，她整个人的气息都是淡淡的，带着不着痕迹的伤感，我猜想她一定是个有很多故事的女人。

　　“青桐！”刚走进家门地高砚看见我有些惊讶，“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哦，没有你在身边我不习惯嘛！就早点回来啦！”我跑过去亲他的脸颊。
　　“真不好意思，这次因为要出差，抽不出时间来陪你回去看杨医生。”他有些愧疚，“你回来多久了？”
　　“你那什么表情啊！”我取笑他，“别这么内疚了，会把我宠坏的。我回来也没几天，你看我不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这才露出笑容，“我在出差的时候也很想你呢！来，我买回来送给你的。”他递给我一个很大的礼盒。
　　“又乱花钱帮我买东西了。”我嗔他，看到他手上的一叠报纸，我有些奇怪，“你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很好看吗？”
　　他失笑，“哪有那么夸张，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街角的书店买的，里面有个专栏作家写的东西挺不错的。”
　　“是吗？”我随手翻了开来，忽然一个专栏的名字吸引了我的注意：花落阳台。
　　“啊！你看到啦？”高砚跑过来跟我一起看，“这个专栏似乎是新开的，写的很不错吧？”
　　我不知怎么的有点忐忑，没顾得上看文章，下意识地往下看到了作家的名字：初雪。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我家门前的那个女人。
　　“青桐！你怎么了？发呆啊？”高砚奇怪地看着我。
　　“没有啊！”我摇摇头，“青桐花的花期就快过了，我们去阳台看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