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阳台》莫飞

1、花落阳台1

　　我轻轻地把百合放下，用手拂去碑上积的一层浅浅的灰尘.碑前的那一株万年青在这样寒冷的冬天依旧青葱翠绿，而你……..我抬眼望着碑上的那张相片，你的笑容也还是那么温文尔雅，曾经你带着这份笑容面对我的时候我看不见，现在我能代替你继续看见这世界的每一份光彩时，却已经只能在这里看到你的笑了。
　　“子康……我回来看你了。”
　　子康，你知不知道？每一次看到你的笑容，我都会以为，我又回来，回到当初那些为爱而生的日子……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是一片漆黑的晕眩，感觉后脑勺被撞击似的疼痛，我忍不住呻吟一声。
　　“骆小姐，你醒了？”
　　“谁？我发生了什么事情？”看不见说话的人，我下意识地询问。
　　“你的花房不小心起火，你也被困在里面，正好我到你这里来订货，就把你送到医院来了。还好发现的及时，你只是头部受到撞击，加上吸入了大量的浓烟，并没有受到烧伤。你放心好了”
　　花房？着火？我想起来了。本来说好了要跟天明一起烛光晚餐的，我在花房里面准备好了一切，谁知道最后来的却不只是天明。天明带着他的秘书来告诉我，他们就快要结婚了，而我们之间也到此为止，完了。他说我们之间结束了！一个我爱了5年的男人，一个发誓他这辈子娶定了我的男人，一个早上还跟我卿卿我我的男人，一个说谈完这笔生意就跟我订婚的男人，突然间带着他的新欢来告诉我，他们就要结婚了！！太可笑了，太可恶了，而我……是不是也太可悲了？
　　我带着凄凉的笑看着他们离开。什么烛光晚餐！我恨恨地拿起红酒一个劲地灌下去，弃妇，是不是都应该这样的？！喝地昏昏沉沉了，我便睡去，直到后来一阵浓烟和火烧一样的感觉把我惊醒……
　　我还活着？居然还活着。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呢？
　　“谢谢你救了我。”我礼貌地道谢。
　　“谢什么，应该的啊！”他爽朗的笑着，“你没事就好了，你都昏睡了十几个钟头了。”
　　我觉得喉头有一点干，可是现在大概是晚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你是‘紫兰’花店的高先生吧？”
　　“是啊！骆小姐记得我真是荣幸。我是高砚。”
　　“能不能请你帮我开一下灯？我想喝水。”
　　“哦……喝水啊！我帮你倒就行了……”他奇怪地顿一顿，“你说……开灯？”
　　“是啊！这里这么黑，还是开一下吧！不然你也看不见的。”
　　“很黑吗？你看不见东西？”他小心翼翼地问。
　　“这么黑谁看得见东西啊？我看不见难道你看得见？”莫名其妙！
　　忽然，我听见有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我喜欢的“音乐早餐”。这个节目我几乎每天一早都会听……慢着！每天一早？！现在是早上？！白天？！可是为什么我看不见？！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怎么会看不见？！
　　“现在是白天，是白天对不对？！高砚？现在是早上啊！”我惊慌失措地叫起来，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伸手找寻着他的身体，“为什么我看不见？为什么我什么东西都看不到？！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怎么了？！它瞎了吗？我什么都看不到阿！”
　　“骆小姐，骆小姐！”他抓住我到处乱探的手，“你冷静一点！我马上去叫医生来！”
　　“我不要！我不要听他们的！我瞎了吗？我瞎了吗？！啊？！”我失控地尖叫，“都是你！你莫名其妙的救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就让我死了算了！王八蛋你救我做什么！现在我又瞎了，你满意了？！高兴了？！”
　　“骆小姐，你别这样子！病房里还有其他的病人的啊！”
　　“我不要！我才不要顾及别人的感受，我已经失去了天明，失去了花房，现在我居然连眼睛都瞎了，我为什么还要为别人考虑？！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都没有了！！”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抓住我歇斯底里的身躯，我听见一把低沉温柔的声音，“永远不要对未来绝望，你还没有得到你渴望的东西，是因为上天想赐予你更多得到它时的快乐和幸福。”
　　他的声音奇迹地安抚住了我慌乱的心神，我开始安定下来，开始落泪。
　　“哭吧。哭出来会好一点，有的时候眼泪是最好的药方。”他一直静静地在我身边看我哭泣，直到我停下来，才又开口：“哭完了好一点了吧？你的眼睛可能只是受了刺激，所以才会暂时失明的，不用担心。让医生检查一下，没几天就会好的，不要再闹了，很多病人比你的病情严重的多，可是大家都坚强的面对，你也不可以太丢脸哦！”
　　“……对不起，医生。”平静下来的我有些抱歉于自己的失态。
　　“不要说对不起，正常人遇到你这样的情况都会有同样的反应的。”他笑言，“你这样还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
　　“帮你们的忙？”我疑惑。
　　“最起码能让我们确定你的脑震荡并没有伤害到你的大脑反应阿！”
　　我和高砚都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我闻到空气中一股阳光般和煦的味道弥漫开来。
　　高砚告诉我，他叫做杨子康，是整个医院“人气最旺”的年轻医生。

　　这天天气很不错，高砚带着我出去散散步。正走着，我忽然闻到一股清香。
　　“等一等。”
　　“什么？”
　　“这里是不是有一棵树？开白色小花那种？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我急切地问。
　　“树？”他喃喃地寻觅，“哦！有有有！是有一棵，就在那边！下面还有桌椅呢！我扶你过去。”
　　安置我坐好，他蹲下身问我，“骆小姐，你渴不渴？我去买水给你喝，你在这休息一下，好吗？”
　　“哎！高砚！”我拉住他，“这几天来你一直来医院照顾我，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你我非亲非故的，这样浪费你的时间，我很抱歉。我一个人就好，你还是回你的花店照顾生意吧！”
　　“一直以来，生意上我们都相处得很好啊！我是真心诚意来医院陪你的，如果你不嫌我麻烦的话，不要跟我见外，好吗？”他说，“我想，我们怎么也可以算是朋友吧？还是你还信不过我的为人？”
　　“这当然不会了！我也知道你一直很关照我，可是我……”
　　“好了好了，大家既然是朋友就别客气了。骆小姐，你坐一会儿，我去买水很快回来。”他说完，起身走开。
　　“高砚！”
　　“怎么？”他停下脚步，有些惶恐地答应。
　　“叫我青桐吧！”我笑。

　　静静的坐着，可以闻到忽断忽续的风传播开来的清香。我没有告诉高砚，这是一棵青桐树。我在花房的后面盖了一间小屋，屋前就植了一棵青桐树，那是我和天明一起栽的。那个时候，天明还没有现在这么忙，他一有空就会来花房帮我的忙，顺便也照料这棵青桐，他总是说，要把这棵树照料地像我一样健康漂亮。几年下来，青桐已经长的很大，院子里每当风吹过的时候，树的清香就会洒满整间屋子……可是现在，我的花房没有了，我的青桐树，还在不在？
　　“骆小姐？”一声招呼打断我的思绪，也让我避免了去想起那段失败感情的创伤。
　　好熟悉的声音！“是……杨医生嘛？”我欣喜地反应过来。
　　“是，我是杨子康。”他笑了，“今天你的精神好像比起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多了。”
　　我不好意思的歉笑，“上次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人生难免有低潮的。不要太介怀就是。”
　　“嗯……我明白。永远不要对未来绝望，你还没有得到你渴望的东西，是因为上天想赐予你更多得到它时的快乐和幸福。对不对？”
　　他呵呵地笑了出来，“没想到你记得那么深，我跟我未婚妻说了几百遍她还是不当回事。”
　　“杨医生你对人这么好，你的未婚妻，一定很幸福啊。”我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有着一点点失落。原来这句话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另一个女人。他对那个女人说的时候，是不是会更加温柔，投注更多的感情呢？
　　“她总是很任性的。”他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包含了太多的感情和宠溺。
　　我不自觉地讨厌起这个话题，把它带开，“对了，陈医生说我只是脑部受撞击，产生淤血，加上浓烟的刺激，所以对眼睛有一点影响。大概过一阵子，等淤血化开褪去，就能够恢复了。是不是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你这么问就是给我出难题拉！”他说，“每一个病例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我可能没有把法跟你打包票，医学上有很多不预期的可能会发生。不过你放心，我问过陈医生，你的病情不算很严重，不用手术就康复的几率非常大。不过……”
　　“不过什么？”
　　“你要乖乖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不可以再闹脾气拉,心情不好对恢复也有影响的哦！”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莞尔，他居然有留意过我的病情。“杨医生，你对每一个病人都这么好吗？”
　　“我是医生啊！我最大的责任就是让我的病人健康。是不是？”他的脸上现在应该溢满了温柔吧，因为我又感受到了那种温暖的感觉。他停一停，忽然说，“我很喜欢这棵树。”
　　“……你是说，我们现在身边的这棵树嘛？”
　　“对阿！这棵青桐树我进医院的时候就有了。你知道吗？当它开满花的时候，有一种很好闻的香味，好像连树叶都是带着一股清香的。风一吹，就像下雪一样，满树的小花就纷纷扬扬地飞舞下来，真漂亮！”他似乎很陶醉地说着。
　　“是吗？那个时候如果在树边上能有一个阳台，倚在那里看它吹落下来，轻轻的，没有声息的，却是毫无顾忌的，最美的。”我感叹。

　　听负责我们病区的刘护士说，杨医生的办公室就在青桐树旁的楼里面，大概就是因此，我才会那么巧在那里遇见他。
　　于是每天，我都会和高砚出去走走，到那个时间就很自然的来到青桐树下休息。高砚只以为我尤其偏爱这个角落，我没有让他知道，我只是希望，能够有更多的机会和杨医生相遇。
　　偶尔还真的会遇上，每当这时候，他总会招呼高砚一声，然后坐在我的对面，我猜是因为那个位置正对着青桐树；他一开口，第一句肯定是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询问过我的病情进展后才开始和我们聊天；聊的时候，他喜欢用手指轻轻的敲打桌面；聊到高兴的地方，他还会笑出声来，不会很张扬，只是低沉地笑。有的时候，他会说到他的未婚妻，说她喜欢的季节，说她喜欢的歌，说她喜欢的东西，说她喜欢做的事。
　　我不太会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听着，安静的听着，沉迷于他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那个时候这种温暖似乎就是我找寻一生所求的东西了，可惜那并不属于我，它完完全全地属于另一个女人，而我，只能在角落偷偷地汲取一些额外溢出的光亮，毕竟那也沾染了他的味道，这些小小的快乐在我心底渐渐的放大，成为我最大的一份幸福。

　　陈医生说，我的病情好转得很不错，淤血块已经明显小了很多，用不了几个星期大概就会消失了，到时候我的眼睛应该也会恢复了。
　　高砚很高兴地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和杨医生聊我的花房。他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也变得好开心，“恭喜你了！马上就可以康复出院，重建你的花房，不用呆在医院里了。”
　　我刚听到消息时一刹那的欣喜突然退去，是啊！我的病好了的话，就要离开医院了……就要离开他了……我不想……
　　我勉强地牵动嘴角，算是微笑。
　　回到病房，正好遇到刘护士。
　　“骆小姐，你总算是回来了。”她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我等着你下班呢！”
　　“不好意思。”我连忙道歉，“今天出去坐久了一些。”
　　量完体温，她放下每天定量的药片，拿出即时服用的量放在我手心，叮嘱我千万不要忘记十点时再吃剩下的。感觉着手中的药片，我的整个神经忽然紧了一下，呆呆地不做声，也不吃药。高砚奇怪地看看我，“青桐，怎么了？”
　　“哦……没事。”我答道，“高砚，现在天也快要黑了，你赶快回去吧！不用陪我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嗯……那好吧！我也好先回店里看看。”他看看表，点头，“你记得一定要按时吃药，千万不要忘记。”
　　“好了好了，我知道。都住院那么久了，我心里有数，你快走吧。”
　　一直等到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我才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片，数了一数，正好是六粒。鬼使神差似的，我把它们都扔进了垃圾桶，浑身虚脱地倒在床上，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