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入梦》清谈客

8、第八章 辗转漂泊 何处是家 命运于她，

　　余晖下的榕城往往是最美的，日挂西城，红及半天，静谧安详，炊烟唱晚。

　　榕城西北角是一个特别的地方，叫做柳庄，这里的垂柳像棋子直接挥洒落地般毫无规则，密集又散乱，低矮凌乱的四合院弥散在诸多垂柳之间，透着几丝若隐若现，风吹起零乱的街角，整个大地似乎充斥着浓浓生活的艰难。

　　沿着柳庄慢慢进到深处，是一个较为窄小而简陋的小院子，余晖下院子里的竹匾上仍然晾晒着好几种说不清名字的草药，浓浓的药香使这个院子和其他地方的脏乱格格不入，院里里头是几件还算整齐的砖房，东西似乎不是很多，好像主人家并没有长久居住的打算。

　　可能是感觉到天色不早，砖房里走出来一位妇人，她伸了伸脖子，眼神穿过院子，似乎去到了小路的尽头，但是没看到期待的身影，脸上立时带上几抹担忧，甩了甩手里的围裙，利落地系上，便开始拾掇院子里的草药。

　　这是个怎样的妇人？灰布衣裙，不施粉黛，发髻上唯有一直竹簪，全身上下整洁清澈，乍一看愣是带着一股子清冷的气质。她面容清秀，但可能长久的劳作已让她掩饰不住沧桑；她的眉间似乎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哀伤，那眼神蕴含着化不开的慈爱。她利索的将各种草药分类，这样的动作若嵌入骨子里的本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一定是个有着故事，能干而仁爱的母亲！！

　　祁云慎带着祁真儿往家里赶，今天出了点意外，有点迟了，希望娘不会等着太着急，想到娘，祁云慎不由得叹了口气，回过头冲着祁真儿说道：

　　“真儿，等会不要跟娘说今天差点被马踢到的事情，知道吗？”

　　祁真儿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美人儿，螓首蛾眉，明眸皓齿，但可能是长期的颠沛流离和寄人篱下，总是带着几分谨慎，几分怯弱，乍一听到哥哥说道今日遇撞事件，脸上马上便扬起几分不安。

　　祁云慎看到这个妹妹浮上的几许忐忑，只得安慰道：“不用担心，娘不会说你的，虽然你跟着我们不久，但娘早已把你看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的。”

　　祁云慎始终带着淡淡的温和的笑，那种独特的气质似乎就是有种独特的魅力，祁真儿脸上的不安终于消弭不见，甚至露出了少许戏谑。

　　“祁大哥，你不让我告诉娘，一是为了不让娘担心，主要还是怕娘知道你其实懂武功的吧？”

　　“呃”，祁云慎变得有点不自然，他跟娘相依为命如此多年，如此欺骗，总是心中惭愧。

　　“祁大哥，为什么娘不让你学武呢？”两人一路往回走，祁真儿毕竟也才十六七岁，好奇心也是有的。

　　祁云慎一直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或许是担心则乱，他会武功之事在祁真儿来的第三天便被她发现了。祁真儿本是马戏团练戏法的小姑娘，跟着马戏团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由于祁真儿面容姣好，自是招来登徒子不停骚扰，马戏团老板也是动则打骂，短衣少食，不堪侮辱和艰难的祁真儿自是动了轻生的念头，祁云慎和娘亲祁如意恰好救下，好心收留。不料才两天，祁真儿便绑回了马戏团，祁云慎为救祁真儿才不得已在她面前漏了武功。

　　说道武功，祁云慎也是意外所获。他跟娘为寻找早年失散的姐姐，这些年走遍了大江南北，娘靠着一手还算出众的厨艺为生，因此往往是到一个地方便停留半年左右，在历城祁云慎遇到了师傅。其实也不算是师傅，起码他从来没有让祁云慎叫自己师傅，而且他似乎反感接触到祁云慎，他总是躲在房子里一边喝着酒，一边出言指导，很少现身，就算现身也总是像个酒鬼，似乎路都走不稳。也是天意，那一次祁云慎在历城耽搁了一年有余，自是学习了一年多的武功。祁云慎始终记得，娘在无意中看到自己习武，从来没有发过火的母亲大怒，打碎了家里所有可供生活之用的碗碟，然后一个人蹲在地上大哭，哭声中带着绝望，带着悲哀，带着担忧，他知道担忧或许是因为自己，可是那绝望、那悲哀是冲着谁呢？

　　好久好久之后，祁云慎才明白其中的缘由，可他却不想放弃，在他看来有武功傍身，才能为娘亲找到想找到的人，才能保护这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却宁愿为自己历经艰难沧桑的女人。他一直偷偷的勤于练习，才有今日所成。听到祁真儿问起这个，他突然想把娘和自己的故事讲出来一点。

　　祁云慎叹了口气，“真儿，你也算是祁家女儿，我是应该告诉你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追忆。

　　“爹爹有着一身的好武功，但是正因为如此，他离开娘去了边疆。都道男儿艺，报与帝王家，或许也是想为娘争得锦绣人生，爹爹一去便是从此杳无踪迹，娘寻遍了爹爹走过的所有痕迹，得到的结果只是马革裹尸，埋骨边疆。娘前半生找爹爹，后半生找姐姐，一直都在四处奔波，想是不愿我寄希望于以武入仕，以至于和未见过面的爹爹一样惨死他乡，才一直反对我练武吧！”

　　“祁大哥，真儿不好，让你想起了难过的事……”看见祁云慎满脸悲伤的追忆，祁真儿有点手足无措。

　　“无妨的，关于爹的事情也是我旁敲侧击才了解些许，以后你会明白的。快点走吧，娘该着急了！”祁云慎又是回复了温润如玉的样子，用手拍了拍祁真儿的头，余晖下的脸庞写着满是倔强与坚定。

　　看见并肩走进院门的祁云慎和祁真儿，祁如意的脸上的淡漠隐匿得无影无踪，瞬间漾起了发自内心地笑颜，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儿女特有的表情，对于祁云慎来说，这个便是家，有母亲笑容的地方便是家，因而纵使长年的寻寻觅觅，从没有过真正安定的生活，他也从来无怨无悔，因为这笑容足以他一生铭刻，足以比上这世上所有的温情。

　　祁云慎一直都知道他并不是娘亲生的儿子，因为他姓祁，而姐姐却是姓林！可是这个女人即使再艰难，也从没有放弃过自己，就算是浪迹天涯，对自己，从没有露出过沧桑的苦涩。她虽不让自己习武，因为她害怕再次承担那种失去的痛苦；她几乎用尽生活外的每一文钱给自己购买书籍，只希望她的奔波不曾耽搁了他的人生；她从不让他插手每一站的小生意，除了他采药和习医，因为跋涉四方早已让她明白，多一门手艺便是多一条生路。

　　祁云慎很庆幸，他遇到了这个女人，他甚至一次次的感恩上苍，他从没有被放弃。即使不是亲生又怎样，她就是他的母亲，养育他十几年的母亲！！看着余晖下的母亲，生活的艰辛早已在她的脸上刻下沧桑，看着依偎在母亲旁边仍带着点怯怯的祁真儿，他突然觉得他的使命便是用自己的力量呵护她们，他已经长大了，他不会让三年前姐姐的事情再次发生。

　　那个牵着他的手，教他认第一个字，给她唱第一首歌，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哭的姐姐，你到底去了哪里？你不知道我和娘一直在找你吗？

　　祁如意将早已准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祁真儿马上给三人各盛了碗粥，看见今晚饭菜比日常要好，祁云慎笑道：

　　“娘，今天怎么做得这么丰盛，有什么喜事么？”

　　祁如意瞥了眼一到自己面前就没了正经的儿子，笑骂道：“怎么，娘平时苛待你了啊，平时的饭菜不合祁大公子的口味？”说罢，还敲了一下祁云慎的头，没有一点不自然。

　　“娘，怎么会呢？谁不知道祁家如姨向来深藏不漏，就是野菜也能够做成山珍海味！”

　　听到祁如意又开始唠叨功课的事情，祁云慎顿时有点无奈，其实祁云慎从小懂事，也喜欢读书，从不会有落下功课的时候，娘亲这是关心则乱了。忙道：“娘放心，云慎不会让娘失望的。”

　　说到读书之事，祁如意又是叹了口气道：“云慎，都是娘耽误了你，这些年就没个安定，也没钱给你请个真正的老师，只能让你到处’偷师’，娘对不起你！”

　　“娘，怎么又说道这个，儿子这些年跟着娘不知道多好呢。”每次说到这个，祁如意总是满怀愧疚，祁云慎也是无可奈何，娘亲怎么就不明白，能跟她有一段母子情愿本就是上天最大的青睐！

　　祁真儿假装低头喝着汤，眼睛却在祁如意和祁云慎身上来回转换，从今以后他们就是她的亲人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够拥有如此温馨的家庭，仿佛天上就这么掉下大馅饼，正好落在她的手上，没人知道此刻她有多么的幸福，多么的珍惜。

　　祁如意知道这个儿子自小乖巧，不愿自己难过，也只能转个话题，看到喝汤的祁真儿，她的脸上顿时露出安慰。为了寻找当年还未成亲便远赴沙场的林义昌，她带着女儿苏苏和云慎由南到北辗转了不知道多少地方，得到的消息竟然是林义昌早已殒命北疆，她的世界几乎在那一瞬间崩溃，然而祸不单行，苏苏为了给重病的她攒钱寻药，竟是到大户人家做了丫鬟，在一次出行中遭遇劫匪，主人家重伤，苏苏从此也是渺无踪迹。

　　命运于她，似乎就是永无止境的四处寻找！

　　她看到祁真儿的那一刻，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儿就仿佛等着自己救她，她那么像当年的苏苏，苏苏当年是否也会这样等着有个人伸出援手？真儿是否就是苏苏指引来安慰她的人？

　　看着吃饭的一双儿女，祁如意觉得多年命中注定的寻觅变得无足轻重了，她累了，突然好想就这样安定下来！

　　“云慎，真儿，明天把榕城的事情收拾一下，我们走吧！”祁如意仿佛下定了决心。

　　听到娘的话，祁云慎仿若早觉寻常，“娘，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云慎，你跟着我就没有过过几天安稳的生活，我想咱们这次去京都，那里渊博的人多，对你的学问有好处，科考也方便，我们去了就不走了。”祁如意的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一个母亲要彻底放下寻找女儿的念头，总是那么的艰难。

　　“娘”，祁云慎不知道祁如意怎么会突然下这样的决定，要知道不停的转换地方早已是他生活中最司空见惯的常态，他一时间之间找不到答话。

　　“真儿，明日娘去跟馄饨店的黑叔交代一下，你收拾一下行李，我们过两天就动身去京都。”祁如意知道祁云慎想说什么，可是她不能为了自己失散的女儿真的耽误了这个儿子的前程！

　　见祁如意主意已定，祁云慎也没法再说什么，只能道：“那我明天把这些草药送给回春堂的掌柜，再去买点路上可能用到的。”

　　三人吃罢便开始收拾，各怀心事，却都隐隐有着内心深处最单纯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