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梧桐半庭沙》白小柏

19、一笑倾城 宴会结束时

　　宴会结束时已近黄昏，我先随慕容泓回了寝宫，将一套沉重的行头卸下，换回了自己原先的那身装扮，顿觉浑身清爽自在了许多。
　　换好衣服从内室出来，想去跟慕容泓道个别，但屋里屋外地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他的踪影，又记挂着缀玉阁的情形，想着自己不声不响地出来了大半日，只怕杏儿等人已经急疯了。
　　便让慕容泓身边的婢女代为转告一声，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慕容泓的寝宫虽不算大，但庭院布置的十分讲究别致，曲折迂回的抄手游廊，连着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白石甬路。四周假山怪石林立，从上倒垂着枝叶繁茂的藤蔓，开着零碎纷杂的或红或紫的小花，将这里隔绝成一个幽静的天然迷宫。
　　我顺着游廊曲曲折折地走着，越走越觉得不对，似乎跟来时的路不太一样，想问路却连个人影也寻不着。
　　又绕过前面的一处假山，忽然隐隐闻的一阵箫声，伴着泠泠的水声，远远地传来。我停下脚步，侧耳细听了一会儿，那箫声虽然隔的远听不真切，但悠扬缥缈，摇曳生情，如一只无形的素手熟稔地拨弄着心底的琴弦。
　　不由地惊叹，济北王的宫里居然藏着这么好的乐师，又转念一想，难不成是……金屋藏娇？
　　终是抵不住好奇，踏上右手边的一条林荫小道，循着乐声走去。小道的两旁生长着各种的竹子，桂竹，青竹，淡竹，湘妃竹，却比我缀玉阁的那片竹林还要繁茂几分，恍如翠绿的层峦叠障一般，连空气都被滤的清爽莹润。那箫声似乎也近了许多，袅袅的清音透过如藻荇办交错的竹叶倾泻下来，平添了几分夜凉如水的幽凄。
　　视野渐渐开阔，眼前出现一片水光，不知从哪里引来一清澈的水源沿着石子砌成的狭长的通道蜿蜒而去，宛若一条天然的小溪，倒比宫内那些刻板的人工湖添了几分野趣。
　　满目的波光翠色包裹着一小小的亭轩，临水岸而建，亭中一道如修竹般欣长的身影面对我而立，微闭着双眸，手持一柄玉箫缓缓地吹奏。
　　幽咽婉转的曲调，与他眉宇间那抹淡淡的清愁缠绕在一起，有一种遗立于世外的寂寞，让人不忍打扰，更无法靠近。
　　我只远远地站定，细品着那曲中的忧伤和萧瑟，心中也是百转千回。
　　一曲罢，他移开了玉箫，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脸上闪过几分异色，“你为何没走？又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见他一脸愠色，我忙定了心神，道，“本来是想走的，结果被王爷的箫声给引过来了，”边说边踱步上前，瞅着他的脸笑道，“这曲子实在是好听的很，我猜王爷一定是心里想着什么人，才会吹的如此九曲回肠，感天动地……”
　　“我在想我娘，”他冰冷无温地截断我的话音。
　　这个回答我倒是没料到，一愣，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那你娘呢？”
　　他扭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在了，”半响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死了很久了。”
　　我大力地吸了口气，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没想到错的这么离谱。死了娘娘这种事情，自小在宫里长大的可足浑桐儿怎么会不知道？
　　“王爷恕罪，那个…...那个上次落马摔坏了脑子，有些事情记不得了，”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试探着看他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幽沉的眸子静静地锁着我。跟他对视了一眼我就心虚地低下头。
　　“我娘她……”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紧涩，顿了顿才继续平和地道，“我娘她只是宫里的一个婢女，况且她死的时候你还未出生，所以不知道也不足为怪。”
　　听他这么一说，绷紧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又开始消化他刚才话里的内容，济北王的娘亲只是一个小宫女？死的又那样早，想来他从小在宫中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
　　怪不得总是顶着一座千年冰山脸，原来是从小母爱缺失的表现。这么想着，之前对他的些许恐惧也全部消失，只余下一片深切的同情。
　　“站在这里还不走？”他突然侧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睛里掠过一丝类似嘲弄的东西，“还是，想留下来继续听本王娘亲的故事？”边说边缓缓地俯下头，事出突然，我一时有些犯懵，只盯着那双一寸一寸靠近的黑眸，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双黑如洗墨却璨若星光的眸子，仿佛又感受到了电流窜过胸膛的酥麻感，看到他下落的唇才猛地回过神，忙闪到一旁，道：“桐儿，桐儿不喜欢打探别人的事，王爷要讲故事可找错人了。”
　　也不等他开口说话，慌不择路地走出亭子，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似乎听到他在身后低低的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悠声道：“今日之事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吧？”
　　我回过头来，见他双手将玉箫抱于胸前，倚着身后的一根柱子，以一种不多见的懒散闲适的姿态看着我。一时间不清楚他所指的哪件事，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里又轻松很多，道：“今日宴会的事桐儿自然一个字也不会说，王爷更不能说出去，就当作是我们之间，不能说的秘密。”
　　“不能说的秘密，”他重复着我的话，嘴角慢慢勾出一抹微笑，轻盈如舒展的花蕊，被身后流转的余晖染上了温暖的金橘色。
　　原来他会笑，还真的很会笑…….
　　带着咀嚼不尽的余味，走了两步，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转过身，道：“桐儿，还有一事相求……”
　　他仍站在原地，眉毛微一挑，“什么事？”
　　“这座花园实在太大了，王爷可否给桐儿带个路？”
　　……….
　　刚进院子，就见杏儿在门口伸着脖子张望，一看到我，就先念了声阿密陀佛，赶过来道：“姑娘这半天去哪里了，让杏儿好找？长安君和清河公主那里也都找遍了，就是不见姑娘。”
　　我只得扯了个谎，说是趁天气好到处走了走，没想到迷了路，转了好大圈子才找到原路返回。
　　杏儿听了信以为真，仍着急道：“姑娘本来就是路痴，还顾得到处逛。太后娘娘已经派人宣姑娘好几回了，姑娘要再不回来，杏儿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