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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水?” ...

  •   天渐渐亮了。

      傅红雪坐在一块石头上很仔细地擦拭他的刀。

      他的耳朵却竖起来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为什么脚步这么重?”

      傅红雪头也不回地开口问道。

      叶开叹了口气,拧身坐在傅红雪身后几尺开外的一棵树墩上。

      “虽然我的轻功比你好,你也不必让我追了三个时辰吧?我累都要累趴下了,当然没有力气把脚步放得那么轻松!”

      他说累的要趴下,呼吸却连一丝也不乱。

      “你慢了很多。以你的轻功,早在两个时辰之前你就应该超过我。”

      傅红雪仍旧很认真地擦他的刀。

      “想要超过你还不简单?不过三更半夜的,我怕我找不到路。”

      叶开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个背囊从傅红雪背后飞过来,傅红雪一伸臂抓在手中。

      “水?”

      傅红雪没有想到,从来酒不离口的叶开居然在酒囊里装的是水。

      “除了水,还有这个!”

      叶开的声音很快乐,傅红雪几乎能想象到他眉开眼笑的模样。

      又一件东西从身后打过来,带着风声。

      傅红雪接在手里。

      是一个油纸包。

      傅红雪嘴角微微一提,眼睛里露出淡淡的笑意。

      “又是包子!”

      叶开突然跳过来,把一张脸伸到傅红雪的眼前,白了他一眼嘲笑道,“这次你可猜错了。”

      傅红雪微微转过脸不看他。

      叶开单膝点地蹲在傅红雪面前,一边说一边把那个油纸包几乎递到傅红雪的鼻尖上。

      “你要不要尝尝看?”

      一缕馋人的香味从纸包里飘出来。

      这种香味对于一个晚上腹内空空的傅红雪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诱惑。

      不过伴随着这种香味向傅红雪扑面而来的,还有一丝酒气。

      傅红雪不接那个纸包,只轻轻说了一句。

      “你喝多了!”

      他不是在问,而是说出一个事实一般。

      水囊里的水,有一种残留的酒的香气。

      叶开一怔,讪讪地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低了头眨了眨眼睛。

      “呃,也不算多。”

      每次叶开心虚的时候,他就会低着头眨一眨眼睛。这一点,傅红雪早就看得清楚明白,但叶开自己似乎还不太明白他的这个小动作。

      傅红雪低头看了他一眼。

      叶开白皙的脸颊因为喝酒的缘故泛出淡淡的红色。

      傅红雪当做没看见的样子,把自己的刀小心收起来,接过叶开手里拿着的油纸包,慢慢拆开。

      不是包子,是两个雪白的馒头和几块还热呼呼的牛肉。

      傅红雪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轻功远胜他一筹的叶开会慢了他三个时辰。

      傅红雪从不喝酒。

      喝酒他就不能清醒,不清醒他就不能挥刀。所以他绝对不喝酒。

      叶开为了用酒囊装水,又舍不得香气四溢的陈年花雕,于是一口气喝光了囊里所有的酒,还忙里偷闲绕道去买了这些东西给他。

      因为他一路走过来完全没有看到什么客栈和酒肆,如果不绕路,叶开根本买不到这些东西。

      尤其那几块牛肉还是热的。

      叶开只有把这些东西紧紧护在怀里,才会几个时辰都没有凉下来。

      傅红雪心中一热。

      他慢慢拿起馒头,很珍惜地慢慢地啃。

      叶开见他肯吃东西,展颜一笑,站起身来。

      “你为什么不吃?”

      傅红雪似乎漫不经心地问叶开。

      叶开苦笑,他喝了三斤多二十年份的花雕酒,又运足轻功跑了大半夜,已经有些晕晕乎乎,实在吃不下任何东西。

      “我啊?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他背对着傅红雪刚从怀中悄悄摸出一个酒壶来,傅红雪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将那个冰凉的酒壶劈手夺了过去。

      用喝酒来解酒的法子,只有叶开才想得出来。

      叶开除了跟他师父李寻欢学飞会了小李飞刀,也把李寻欢嗜酒如命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傅红雪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如果你喝醉了,我绝对不会扶你一根手指头。”

      傅红雪淡淡说完这句话,把酒壶揣进了自己的背囊,仍旧坐在原来的位子,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叶开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嘟着嘴无奈地一笑。

      傅红雪不喜欢他喝酒,他就只好不喝。

      他屈身往草丛里一坐,伸直了两条长腿,很随意地靠在傅红雪坐着的石头旁,把两只手枕在自己的后脑上。

      “你不会!如果我喝醉了,你只要随便把我扔在什么地方就好。我绝对会睡上三天三夜。”

      傅红雪斜眼看了半躺在身旁的叶开一眼,腾出一只手把身上的黑披风解开,扔给了叶开。

      “我不想带着一个生病的人去做事情。”

      叶开被他扔过来的披风劈头盖脸地遮了个严严实实,不由开心一笑,将厚厚的披风拉拉拽拽盖在身上,慢慢闭上眼睛。

      “你不能睡。”

      傅红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但他的语气却很坚决。

      清晨的草上,露水沉重。

      尽管叶开盖着他的披风,身下草丛里的露水也会湿透了他的衣服。

      叶开懒得睁开眼睛。

      尽管他的酒量一向很好,但是多半个囊的老酒一口气喝进空空的胃里,叶开还是有些受不住了。
      “我知道,我只是喝多了。”

      “所以更不能睡。”

      体内的燥热被外面的晨露一浇,再强壮的人也会受不了。

      但他现在不能把叶开拉起来。

      宿醉的人不睡觉,只会头痛的厉害。

      就让他先躺一躺吧,只要不睡就好。

      傅红雪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叶开身上盖着暖暖的披风,心头血脉汹涌,整个人像坐在船上一样开始觉得摇晃。

      “我不认识铁淮云。”

      傅红雪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话。

      叶开却明白他在说什么。

      尽管他很想睡觉,但他还不想把这些难缠的问题单独留给傅红雪。

      傅红雪是个很坚定的人,只要认准了目标,刀山火海他也会去。

      若是傅红雪一门心思要查这件事情,他不敢保证如此诡异的事会不会把傅红雪牵扯进去。

      傅红雪有二十多年痛苦的人生是替他活着的,现在,轮到他为傅红雪活着,就算还不清欠他的,
      也至少还他二十年平安自在。

      傅红雪孤身一人飘荡江湖,他不希望他有事。

      所以他才在傅红雪遇到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尽可能随时跟着他。

      “我自然知道,铁淮云虽然在魔教待了十二年,但你却根本没机会见过他。”

      叶开闭着眼睛答道。

      “你见过铁淮云,对不对?”

      傅红雪仍旧对互换身世之事心存一丝芥蒂,但他不能不问叶开。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疼了一疼。

      他想起了花白凤。

      叶开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本来明亮快乐的眼睛里染上了一丝痛楚。

      “是,我见过他。只见过一面。”

      他不想瞒着傅红雪。

      当初花白凤来看望他,他的恩师李寻欢只跟花白凤提了一个要求。

      那就是,除了花白凤自己,任何人不能知道叶开的身世,魔教的任何人也不得来看望叶开。

      所以花白凤绝对不敢带着魔教的人到李寻欢的住处去看叶开。

      尽管花白凤已经叛离魔教,但她作为魔教的圣公主,手下的忠贞死士仍有不少。

      可惜花白凤因为杨常风的事情对魔教心存内疚,任何魔教的力量她都不肯动用一分一毫。

      就连当年离开魔教的时候,她也只带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冰儿一个人。

      但是铁淮云却是个例外。

      铁淮云入魔教,只为了花白凤。

      他只见过花白凤一面,就爱上了那个明眸皓齿、美丽高贵的女人。

      这也不算什么,铁淮云最决绝的是,他为了不让铁家人知道他的去向,居然买通了家丁谎称他已经重病而死。

      为了能够成为圣公主的亲随保镖,他拼了命去学各种旁门左道的武功,直到魔教中再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在魔教的头三年里,铁淮云一直鞍前马后地跟随花白凤,直到花白凤爱上了杨常风。

      老教主把花白凤赶出了魔教,铁淮云成为了花白凤唯一的护花人。

      李寻欢当然知道铁淮云的存在。

      但只要他不会伤害到叶开,其他的事情他由着花白凤去处理。

      此后魔教的任何事情,都是靠了铁淮云将消息传递给花白凤。

      但是花白凤从来不许铁淮云去无间地狱,铁淮云也从来没见过傅红雪。

      他唯一知道的是公主有一个孩子在身边。

      当铁淮云因为要保护花白凤暴露魔教身份的时候,铁淮云毅然叛离魔教。

      正是那一年,叶开见到了铁淮云。

      铁淮云九死一生找到了正带着叶开在外面玩耍的花白凤。

      花白凤抱住身负重伤的铁淮云痛哭失声。

      从此,叶开再也没有见过铁淮云这个人。

      他也再没有听花白凤提起过铁淮云这个人。

      他唯一知道的是,铁淮云被他的父亲派人带回了代战山庄。

      傅红雪静静听完叶开的故事。

      “你睡了没有?”

      叶开一怔。

      他突然明白了傅红雪的意图。

      傅红雪费了这么大力气忍着过去的痛苦去问这些问题,只为了让醉的昏昏沉沉的叶开不会睡着。

      叶开笑了。

      “如果我睡着了,谁还会跟你说话?你岂不是很寂寞?”

      他虽然笑的开心,眼睛里的泪却悄悄的溢了一圈。

      他只庆幸他现在仰面躺在地上,不至于让这些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傅红雪终于把最后一口馒头咽进肚里。

      他挺身站起,一弯腰身,一把托住叶开的后颈连人带披风拽了起来。

      他不等叶开站稳身形,松了手转身就走。

      他知道叶开一定会跟在他的身后,他只想尽早找到一间客栈,哪怕睡上半个时辰也好。

      尽管他现在既不饿,也不想睡觉。

      幸好叶开的故事不算太长,叶开身上的衣服应该还不会太湿。

      叶开手忙脚乱地抓住乱七八糟的披风,急急跟上傅红雪。

      “喂喂,傅红雪!你不要我这个兄弟也就罢了,你的衣服难道也不要了?”

      傅红雪突然站住了脚步。

      叶开还没有从宿醉中完全清醒过来,根本想不到傅红雪会突然定住身形。

      叶开的个子已经不算矮,但比身材高挑的傅红雪还是矮了小半个头。

      所以当他晕晕乎乎低头疾走的时候,一个不查,一头撞在傅红雪的背上。

      叶开的酒立刻醒了一半。

      他脆弱的鼻尖被傅红雪硬邦邦的肩头狠狠地磕了一下。

      叶开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出来,双手捂住鼻子弯腰蹲了下去。

      他的鼻子又酸又痛,撞得他刚刚收回的眼泪在眼睛里打了几个转,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傅红雪先是吃了一惊,忙伸手拉起抽着鼻子的叶开,见他痛得眼泪汪汪十分委屈的模样,终于忍耐不住,眯着眼睛“嗤”的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其实他停住脚步,只是想等一等叶开而已。

      他在心里告诉叶开,他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他这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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