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之交》蓝溪玉

51、生死

　　光顾着防备暖阁的窗子了，忘了正门也可以走人是我的错。
　　我默默反省了下，按着额角叫十五。
　　“十五，这次是哪个倒霉鬼被抓了？”
　　他沉默了片刻：“是丁小姐。”
　　我也一阵无语。原来是她被抓了，也难为她被刀抵在脖子上还能跟绑匪呛声；真不知道是该说她有勇无谋还是该夸赞她勇气可嘉。
　　这段时间和秦烨走得太近，都快忘了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叫冒失鬼。
　　稀有物种啊……搞得我又想揉太阳穴了。
　　“晚秋也曾听得何堂主名号，知何堂主为人温和守礼，江湖上少有微词，却不知此番相逼又是为何？”
　　被我叫破真名，何清婉的语气里并无一丝慌张：“姑娘不必试探在下，在下只是想要带走地下那名男子。”
　　“那你想怎么做呢？不会是想把这么一个大男人给抬走吧？”
　　只要对方的大脑还能对我的话进行正常处理，我就有心情聊天。正好手边是自己刚刚扶起来的圆凳，我拉过凳子坐下来，笑嘻嘻的等何清婉的答案。
　　何清婉并没有回应，我倒是开始有些厌烦眼睛看不见的日子了，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让我没有办法正确判断自己下一步该说什么。
　　“难道真让我猜对了？还是说你打算在这里陪我们耗一个时辰？”
　　“不须姑娘挂心，只要把解药……”
　　“所以我都说了离魂这毒是没有解药的。”我摊手，“你得再找个同伙来，不然就在这儿站一个时辰吧。不过我话先说在前面，时间拖久了可是对你不利。”
　　“还请姑娘发誓让我们两个平安离开，否则——”
　　“你确定要我发誓？我这种时候发誓可和放那啥没两样。”
　　“……”
　　“别想了，哪怕我指天发誓说‘若违此誓，全家老小不得好死’，都可能心血来潮违背誓言。”
　　誓言还不就是空口白话，若是说的人没心思遵守，不过就是废话一句。
　　右手食指敲敲桌面：“十五啊。”
　　“程姑娘？”
　　“你说现在怎么办？何堂主不愿意放人，我也不想好不容易抓到的犯人被救走。”
　　“呃……”他没想到我会直接问出这种问题，一时语塞。
　　其实也不要十五回答，只是借他的木头模样缓和一下气氛，先前那几句话把何清婉逼得太死，我实在是怕她来个玉石俱焚。女人这种生物太难理解，说是胆小吧，真要被逼到份儿上可比男人狠多了。
　　我此时正在试图充当一个谈判专家的角色，试图用语言来劝服绑匪，但对面的人显然比绑匪麻烦得多。她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另一人逃脱，我有种预感，何清婉已经有了赌命的觉悟。
　　有这种倒霉觉悟垫底，哪怕我说的舌灿莲花，都不一定能改变她的心意。
　　但那个可以让她付出性命都在所不惜的是什么人呐，说他是渣都侮辱了这个词……
　　所以说女人最不可理喻了。
　　“算了，既然大家都没有好的意见，那就先聊天吧。”我耸耸肩，摸过桌上的茶杯倒了杯茶水，“啧，都冷了，何堂主应该不介意让我的护卫去楼下拿热水上来？”
　　“抱歉，我想我介意。”
　　“开个玩笑咯……”
　　“程晚秋！你在想什么啊，别管我，明白吗？把这个家伙抓起来！”
　　我被丁海棠吵得头疼，都恨不得找块抹布把她的嘴堵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胡思乱想，如果我能不管她，还用在这儿和何清婉这个疯子磕牙？还有，如果我没记错，现在姑娘你脖子上还放着利器呢，这么个闹腾法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办……
　　丁海棠那话一出，整个房间瞬间冷场，幸亏何清婉打破僵局，否则大家一定还在大眼瞪小眼——
　　“你做了什么？！”
　　我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这件事，可没在等这句话，她这么一说我就知道要坏事。
　　好在丁海棠还不算太傻，趁着这个机会拼命往外挣，十五又及时赶到帮手。虽然胳膊上免不了受点皮肉伤，但总算是从何清婉手下脱身出来，还反过来将何清婉制住。
　　我心知自己的状况在事态未明朗前不宜妄动，就乖乖坐在椅子上喝茶，本来还想着要十五当我的眼睛，现在看来似乎也没有必要了。
　　因为丁海棠这姑娘实在太话痨，只从她的口中，我就能得知自己需要的全部消息还有余……
　　对方是用药的行家，我自然不敢用普通药物，幸亏有小小这个可被称为作弊器的存在。所以我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让小小去咬了她一口。
　　不过被金蚕蛊咬一口还只是动弹不得，何清婉的本事实在是值得夸赞。
　　“好了。”我放下杯子，拍拍手站起身，“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十五，你帮忙把这两个人捆起来，我这儿有点化功散，一会儿给他们灌下去；还有那个何清婉——反正我的建议是把她扒光再捆。”
　　“程姑娘，会不会太过分？”
　　“反正我话先说在这儿，用毒的人最麻烦，你要是不想一会儿出事就赶紧把她扒光。对了，我记得你们暗卫间有相互联系的烟花，借我一支用。这种时候就要叫人来帮忙，省得再出什么意外。”
　　我从十五那里拿了烟花，把整个上半身探出窗外，尽量将竹筒伸到不会被房檐挡住的位置，小指在底部的拉环上一钩——
　　伴随烟花的爆破声一起响起的，是丁海棠和琼娘的惊叫，和刀剑刺入身体的钝响。
　　我吃了一吓，但还记得要抓稳左手里的竹筒，右手摸到袖中的短剑握在手上。屋子里的血腥味比起之前更加浓郁，心里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海棠经的事少又性格跳脱，一惊一乍很正常，但琼娘可不是那种容易受惊的性子。
　　“出了什么事？十五？琼娘？丁姑娘？”
　　最后回应我的是十五：“在下和老板娘都无事，但丁小姐可能……程姑娘请在那里等一下，在下这就去接姑娘。”
　　这种时候自己实在不该逞强，我沉默的等十五过来把我抱起，心里想着说不定事情没有十五说的严重，说不定小海棠的伤只是看起来吓人事实上没大碍……所以理智真是讨厌的东西，它会一直反驳我所有的自我安慰，最后不得不接受最糟糕的事实。
　　暖阁里感受不到第五个人的心跳，何清婉可能已经被十五杀了，但这些都不重要。
　　丁海棠的伤很严重……不，不能用严重形容，利器从左侧胸口穿入，而这种几乎止不住的出血只可能是心脏受损。
　　这是必死的伤。
　　我能用针和药延迟她的死亡，但在这个时代，心脏受损哪怕是再好的大夫也回天乏术。
　　后来怎样呢？
　　后来秦烨他们赶来了，那个贼人也被抓进了死牢，琼娘甚至没有再说要用私刑报仇的话。丁海棠……秦烨可能找的来神医，但他毕竟找不来神仙。
　　再后来我的眼睛终于可以视物，回到家后几天都呆在清秋苑里不想出门。
　　丁海棠的死对我的影响很大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觉得自己没有很难过，丁海棠对我而言只是个挺有趣的小姑娘，算算关系，还不如芙蓉与我熟稔。
　　但我就是毫无理由的消沉了一阵子，期间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由十五转述给我。
　　比方说抓住的贼人被斩首，上官景年要送丁海棠回姑苏安葬；又比方说，丁海棠的真正死因——
　　其实那时候丁海棠完全可以平安无事，何清婉的匕首目标是琼娘，千钧一发之际，她冲上前挡了致命的一刀。
　　知道这些后我并没有觉得愧疚，也没有为小海棠的死更加难过，只是心脏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不痛，但是很久后都还觉得麻木。
　　十五说，幽冥楼的楼主两日前拜访谦王府，带走了他手下药堂堂主的尸身。那个于京中作乱的贼人曾经是幽冥楼刑堂的副堂主，私自从藏书阁带出禁书修炼，以致走火入魔。何清婉上京只是为了将她所爱的人押回楼中，不想他再害人，同样也不想他被杀。
　　说这话时，十五还特别强调幽冥楼那楼主大约是喜欢何清婉的，来接走尸体时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死了个手下。
　　我猜他是为了哄我开心，但说的话大概不假。
　　世间百态，惟情之一字最美好也最残忍，消起之间，便已白骨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