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之交》蓝溪玉

39、夏知节

　　我也算是在阎罗殿门口打过转的人，但过去属于程晚秋的十四年人生一直安安稳稳，前几世在刀剑里磨练出的敏锐感觉早被安逸的生活消磨大半。听到尖叫才察觉何清婉的杀意，便已经失了先机。
　　利刃当头不过瞬息，哪怕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凭本能后退半步，却依旧是连拔剑抵挡的时间都没有，只得下意识拿手里的东西迎上去。
　　刀刃刺啦一声划破绸缎扇面，我侧身使个巧劲卸去大部分力道，扇骨一合一扭，同时左手屈指弹向对方右手腕上神门穴，趁着她手上力道稍减，将短匕夺在手里。
　　鉴于对手是用毒的行家，外行人表示自己实在不敢恋战，一击得手后急忙跳开。余光瞥向手中的扇子，竟发现后者除不可避免的扇面损伤外，骨架坚固如初，连最细小的裂纹都没有。
　　感谢上官景年的穷讲究。
　　想当初我还为他用上等紫玉做扇骨嘲笑他骚包，现在我双手双脚赞同他败家。
　　一分钱一分货啊亲，这要是换了普通的木头扇骨，我今天就得舍生取义了。
　　双脚切实感受到大地的触感后，我欣慰的发现自己至少不是最丢脸的一个——在大部分人都还在表演“一二三，木头人”的状况下，能与敌人过招并全身而退的人也是很了不起的么。
　　秦烨比我反应快，我站稳了这么一抬头的功夫，正好见他出现在何清婉身后，看手势大概是要将后者制服。
　　但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看到了何清婉手里的东西，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
　　“快退！”
　　何清婉脸上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下一刻，白色弹丸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白烟以诡异的速度在院中扩散，我连“闭气”这两个字都没喊出来，眼前就已经云深不知处。周围被呛到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原来是烟雾弹。
　　意识到弹丸里冒出的不过是无毒无害不可食用的白烟，我一瞬间心情复杂的很，既庆幸衙门大堂上不会现场上演女子一怒血溅三尺的场景，又郁闷丢失了一次能抓住真正凶手的机会——下次再找到线索都不知道该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烟雾散尽后，毫不意外大堂中央空空如也，看着秦烨手里抓着的一小片衣角，我默默望天，在心里记上一句：何姑娘轻功上佳。
　　葛小胖子背了几天的黑锅终于从背上拿了下来，顿觉神清气爽身轻如燕，以一种我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速度扑进他爹怀里，打着滚儿的求安慰。
　　说起来似乎很有父子爱，但作为站在最佳位置看到现场的旁观者，我表示目睹两个球凑在一起搂搂抱抱确实压力山大。
　　其实我最初的打算是从何清婉口中问出她试图庇护的人，现在看来结果不尽人意，回程的路上我都没怎么和琼娘聊天，实在是后者头顶笼罩着一层名为“活物退散”的乌云，我不敢去触霉头。
　　丁海棠倒是挺激动，也不想坐马车，非要抓着我们几个走路回去，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在上官景年耳边念叨这次经历是多么多么凶险。
　　她讲的很好没错咯，可惜事件唯一的参与者表示，自己听了很久都没明白她说的到底是谁在哪里发生的什么事。
　　江湖经验不足啊姑娘。
　　不过目测丁姑娘以后可以转行写话本，说不定还能混个夏曲四大家……
　　直到走回醉花阴，我们还是维持着丁海棠滔滔不绝，另外四人沉默寡言的诡异局面——大部分话唠都是说别人的话，让别人无话可说，而我们现在所面临的状况是，再让丁姑娘说下去，估计我们明天的话都得被她一个人说完了。
　　令人意外的，走到醉花阴楼下时琼娘竟然没有入门不顾，而是转过身和我们道别，随后问了句：
　　“大后天一起去大灵台寺吧？”
　　我正发愁要怎么安慰这人，发现她的状况似乎比想象中好，自然忙不迭应下来，甚至都没考虑过大后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当然即使我能在第一时间记起来三天后是什么日子，结果也不会有不同了，毕竟这种时候别说是去大灵台寺，哪怕她说一句一起去地狱我都会眼都不眨的点头。
　　别想得太恐怖，琼娘自然不会让我们和她一起去扫墓或者祭拜，清明节早就过去几个月了，只不过这个节日与我有点气场不合。
　　三日后是夏知节。
　　夏知节是大夏国特有的节日，正如东方人过七夕，西方人过情人节，这个时代尚未有牛郎织女的传说，月老牵红线都选在夏知节。
　　其实夏知节最初是为了纪念太祖皇帝与其皇后于大灵台寺的初遇，真要说起来倒是更类似现代的国庆节。可后来传着传着，不知怎么就成了大家结伴去大灵台寺求姻缘的日子。人多，艳-遇也多，据说大夏国里三成夫妇都在夏知节的大灵台寺有过一面或几面之缘——
　　私以为，大灵台寺索性改成月老庙顺应民意算了。
　　我对姻缘这种东西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往年夏知节三姐和女伴们结伴去大灵台寺时，我总是要找点什么理由拒绝，实在没理由时，就找一群狐朋狗友鬼混到晚上——不过大部分公子哥儿都要趁这天去大灵台寺找漂亮姑娘来个“偶遇”，能陪我四处溜达一天的人反而不多。
　　这回被琼娘硬拉了来，在我大脑回路恢复通畅后，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精神，使出全身解数豁出去张老脸撒娇打滚卖萌刷下限，终于把秦烨也拉下水。
　　秦烨的姻缘哎，听着都觉得心里痒痒。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秦烨的气质模样都是拔尖儿的，直到现在我还没见过能与之相配的女子。而且，那个啥，都说君子……咳咳，寡欲，又或者他是个老光棍的命？
　　总之，秦烨的另一半是我目前为止最感兴趣的事情，没有之一。
　　大灵台寺坐落在灵隐山顶，古时生产力不比现代发达，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平日里人少看不出，此时远远望去就仿佛蚂蚁搬家，人挤人人挨人，乌压压的一路延伸到山顶。
　　人多成什么样呢？
　　打个比方说，如果有人失足从山顶跌落，他能压着后面人脑袋一路滚到山脚。
　　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因为即使我真的在开玩笑，这也是个很认真的玩笑。
　　当我尚生活在现代社会中时，也不巧赶在春运季坐过几次火车，比起如今的人口密度虽不敢说小巫见大巫，但至少能斗个旗鼓相当。
　　这也正是我往年不肯在夏知节去大灵台寺凑热闹的重要原因之一：好好一个人，在寺里转一圈，回来就变成了肉松味压缩饼干。
　　当我们五人冲破层层阻碍到达目的地时，都和从绞肉机里掏出来的一样，衣服皱皱巴巴不说，浑身上下的肌肉都被挤得松垮了，目测一会儿再下山一次就能完成饼干的后期压缩工序。
　　我被挤得浑身无力，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上官茄子累得连仪态都不顾，站到一旁直喘气，秦烨看起来似乎状况尚佳，但我赌一两银子这家伙肯定也十分不爽，只是他不说。
　　唯二兴致高昂的只有琼娘和海棠姑娘，她们俩那一股子兴奋劲儿看得我后背都在冒冷汗。
　　其实不仅是夏知节，每年秋末那会儿的丰收祭也是这么个挤法，我实在无法理解古代人对节日的热情——这得无聊成什么样才能年年挤也挤不烦。
　　曾羡慕古代美女姣好身材的姑凉们啊，如果你们有幸站在我的位置挤一次山路，就知道为什么古人身材普遍比现代人苗条了。
　　大灵台寺占地面积极大，事实上它是大夏国内最大的寺院，无奈当所有人都挤在正殿附近时，整座寺庙面积再大也毫无意义。
　　最悲剧是我们也要随大流站在大雄宝殿门口装人肉罐头。
　　人们都挤在大殿门口的原因是这里有大灵台寺的传统活动之一——当然我指的不是一群人在寺庙里玩我挤我挤我挤挤挤——抽姻缘签。
　　据说大灵台寺的签很灵验，而夏知节这天摆出来的都是姻缘签，抽到的签代表下半年的姻缘。
　　算命什么的听起来玄乎的很，但我当真见过有本事窥破天机的知天命者。在我的理解中这就是个代价问题，那人以相应寿数为交换，看到同等时间后发生的未来。
　　所以我一直不是很相信寺庙里的签文。
　　灵验什么的，估计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事情了。
　　咳，说是这么说啦，但好不容易挤上来，就是为了抽那一铜板一张的签子，如果不是这东西限量供应，我都恨不得一抽抽一把。
　　我们几个随着人潮飘移了半天，终于一人抢到一根签。可等到大家把签子拿到灯下看清上面的花样，我瞬间有种被闪瞎眼的错觉……谁能告诉我这一把子下签是闹哪样？！
　　秦烨和我的签面都是下中，丁姑娘倒霉些抽了张下下，最让人不能忍受是上官茄子竟然拿着张上上签！
　　去你丫的上上签！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本来想更，可是晋江抽了。不过像我这种不定时挖坑的人其实没所谓啥时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