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之交》蓝溪玉

17、风起之处名云城

　　不得不说，秦烨果真没有负了他君子之名，至少他那一诺确实驷马难追。我留书出走，到长亭里坐了不过一盏茶功夫，就远远的看到一辆黑色马车出城，朝这里来了。
　　没错，留书出走，家中唯一洒脱性子的二哥不知在何方游历，大哥在城外军营驻守，若是我和爹娘或姐姐说我要去云城一趟……
　　此去意欲为何？
　　这就足够把我憋死了。此行不论是目的、同行者和前因后果都是不可说，我索性就在梳妆台上放了封信，言说自己要学习二哥行走江湖，趁着大家不注意带着我的小包裹从后墙溜了。毕竟是生活了十四年有余的地方，将军府的明桩暗桩早被我摸得门儿清，只要我有心，即使是在白天溜出府也有把握不被发现。
　　至于这行走江湖要在半月内回返，到时若说江湖人心险恶，也不知能不能瞒过去……
　　眼看那辆黑色马车由地平线上一个黑点逐渐清晰，我突然有种预感——以后怕是要常常练习行走江湖。
　　等马车行到近前，我方看清马车的模样，一看之下心生感慨：这才是低调的奢华。
　　马车四面以黑色云锦遮挡，拉车的两匹千里驹通体黝黑，无一丝白毛；我本以为车体用的是乌木，凑近了发现原来暗黑底子的木料里隐隐带白点，竟是铁桦木所制，顿时一阵天雷滚滚。
　　谦王爷哟，您这是在防刺客吗？
　　此次出行真正是轻车简从，与我们同行的除了一个车夫外，还有一个骑马的随从，胯-下一匹黑马，黑衣黑裳，猛看上去整一黑石雕。
　　简单来说，既低调又惹眼。
　　总之，我们不像查案的，反而像出殡的。
　　相比较马车外部给人的无语感，内部装潢倒是深得吾心。车里没有设座位，只在地上铺着许多软垫，中央摆一红木小几，放着整套茶具，小几下的暗格用来装火炭。虽然车外还有些春寒，车内却温暖得令人直想睡觉。
　　内伤没这么快好利落，今天起得又早未免精神萎靡，再加上马车里暖和的天怒人怨，于是上车后我整个人恹恹的倒在一堆软垫上，不过半刻钟功夫就昏昏欲睡。再醒来时，身上披了件白色绣暗花的大氅，我睡姿不甚好，大氅上压得全是褶子。
　　脑子还有些迷糊，撑起身子朝窗外看去，目之所及只剩连绵群山。
　　“可是出了汴京的范围？”
　　“是，翻过这座山，就是云城的辖区。”秦烨答道。
　　虽说此行并非游山玩水之旅，但我还是颇有些期待。毕竟自从投生在这个世界后，自己还是第一次离开汴京；且云城溪云茶有盛名，娘极爱此茶，可惜溪云茶产量极少，即使是将军府，一年也止得几两，若是能弄到些溪云茶，也不枉我进“江湖”一次。
　　溪云茶产于云城东北方一处山谷，取“溪云初起日沉阁”之意。据说谷中有飞瀑深潭，茶树终年被水雾笼罩，叶形似柳，嫩叶色白披毫，只叶梗翠绿；茶汤清澈带杏黄，隐有兰香。
　　“哎，茄子，你可曾听过云城的溪云茶？”
　　“……自然。”
　　“那你想必是知道这溪云茶产于何处？”
　　“……我看上去如此孤陋寡闻？”茄子被我问的十分郁闷，“上官家也有些茶叶生意，要是家主连这种事情都不清楚，早该黄了铺子。”
　　他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咱们的马车正是朝西南而去，是不是能中途路过长着那几棵茶树的山谷？”
　　茄子终于明白我的意图：“小丫头，这溪云茶是要采清明前后的嫩叶炒制而成，现在别说嫩叶，估计连嫩芽儿也没长开呢。”
　　“……我知道。”
　　啧，难得我有了那么点主观能动性，结果被客观条件给限制的一干二净。
　　我被打击到，缩回大氅里不说话，厚实的锦缎里带着香甜的阳光味，让人连梦里都是满溢的明媚。
　　那种柔和的光芒太容易迷惑人的心智，半梦半醒间，十世浮沉仿佛都隔着一层纱，看不清触不到。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只是大梦一场，再过片刻，床头柜上的企鹅闹钟就会呱呱呱的吵我起床，我又会赶在最后一刻出门，叼着面包圈挤地铁。
　　这种念头愈来愈坚定，到最后差不多在心里根深蒂固，以至于我再次醒来时见到燃起的火堆和不远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马车，竟恍然有隔世之感。
　　我发现自己被搬到树下靠坐着，刚才入梦太深，连自己被抱下马车都没感觉。这一事实着实给了我很大打击，简直都要让我对天发誓苦练武功。不过这份决心还没落到实处，就被美食打断了。
　　秦烨带来的随从正在火上烤一只兔子模样的动物，那人手艺不赖，随风飘来的气味很是让人食指大动。
　　人才啊！有这么个跟班，以后若是家中遭逢变故，流落街头时也不会饿肚子。不知我开口向秦烨讨这个人，他肯不肯给。
　　我伸手拉秦烨的袖口，想与他和平决定厨子的归属，转过头才发现少了个人。
　　“咦？那紫茄子呢？”
　　“熙融五感最是敏锐，你睡着的时候他去前面探路，我们虽不算什么重要人物，但也有不少人想要秦烨和上官景年的脑袋，林子里地形复杂，还是小心为上。”
　　“哦。”我心说这茄子原来还有些用途，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离云城还有多少路程？明早就能到了吧？”
　　“不远了，但小秋，我们估计还要在野外住几日。”
　　“不进城？”这次我是真惊到了，错过了宿头露宿野外我还能理解，可明明就能在客栈上房里睡个昏天黑地，作甚非要跑到野地里天为被地为席？
　　他没直接回答，视线越过我投向隐没在夜色中的群山。
　　我随他一起看去，黑黢黢一片起伏连天而去，白日里看着不甚巍峨的山脉此时像极了蛰伏的凶龙。
　　“莫不是……那犬牙山上寨子的事儿？”
　　“既有消息说在黑风寨里见到玉牡丹，不管是否是失窃的那件，总是个线索，不能置之不理。”
　　黑风寨，又见黑风寨。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不管哪一个世界，只要还有绿林好汉这一波人的存在，黑风寨就会相伴而生。
　　“这种事情，派个得力的人去难道还不够？”
　　秦烨没接我的话，我们就这样沉默下来，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与我解释更多的时候，温润而略有喑哑的嗓音再度响起。
　　“你难道不懂？生辰纲被劫，即使圣上金口玉言，我们找回玉牡丹，谢侍郎便无罪释放，可这毕竟讲不通，总有人要为牡丹案负责。”
　　负责？我很是愣了下，难道不是用寨子里的山贼顶罪？
　　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脑袋：“山贼的罪一定要定，明日我让十一送你进云城，你拿我的腰牌找城主发兵剿匪。至于其他的……小秋，如今圣上并不是闭目塞听之人，很多事情可以不明说，但绝不能不知道。”
　　我不清楚牡丹案的“彻查”到哪里为止，不过对我而言，与秦烨的暗卫一起取道去云城无疑是最安全的差事，可我却不知为何对他的安排十二分不满。
　　“让上官景年去云城，他擅长和高官打交道。”我摇头拒绝秦烨的好意，“你此行必要隐藏身份才能行事，我懂得易容，又擅长毒蛊之术，真遇上麻烦比起那茄子有用的多，到时我与你一道进黑风寨。”
　　他满脸不赞同，恰好此时暗卫的晚餐准备停当，我趁机起身去抢兔腿，把他接下来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溪云茶什么的……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么，就不要纠结它了。至于铁桦木……硬度很高啊，很高很高啊，据说子弹都打不进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