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蓑衣黄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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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跳进琼娘的暖阁时，她正要睡午觉，外衣都脱了一半，见我闯进来，倒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一般长出一口气，也顾不得穿裙子，随手扯了件褙子罩在对襟外面，急火火从床上跳起来捉我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旁。
“听说你三姐那个相好出事了，还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是不是真的？”
琼娘果然是有些手段的，连将军府都弄不到的消息，她却已经听到了些风声。我也不想瞒她，索性把从秦烨那里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道来。
“贡品失窃？那可是大事，若没有谦王帮衬着，谢清然这次可就是在劫难逃。”她转转眼睛，又有些担心，“我说小四，那谦王与你非亲非故，你此番狮子大开口，也不怕欠下人情债？世上就是人情最难欠，弄不好你这一辈子都要赔进去。”
“放心吧，我欠不下秦烨的债。我活了这么久，看人不会错，他定是打算着拿我做什么文章，我自动送上门去，被他利用到底也没法子，但利息必须讨了回来。”
秦烨对我好，我记得清楚。但他每次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有深沉的暗影，似乎在透过我看着某些东西。他既是在算计我，那么我利用他的时候便不会有丝毫心理负担。
听了这话，琼娘眉头都拧在一起，伸了指头直戳我眉心，脸上明明的写着“恨铁不成钢”五个大字。
“小四啊，不是老娘说你。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打死的都是会武的，你太过依仗自己的脑子，迟早被你那点子聪明误了。”
琼娘不是体面人家的女儿，不像那些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打小儿琴棋书画、诗词典籍的学着。她的娘亲没钱请专门的教书先生，只让自己的女儿跟着账房先生习字认账，于是琼娘言谈总不如京城里的姑娘小姐文雅含蓄。可我也说过，琼娘是个有玲珑心的，纵使说的话再粗，理却是不错。
常年打雁的总会被雁啄了眼，我背后没有势力没有背景，只靠着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在数个深不见底的地洞间周旋，总有失手的时候。到了那时候……
“等我被误了的时候便是程晚秋的死期将至，”我笑起来，心里却不甚在意，“我早已想好了退路，能在死前把将军府撇的干净。”
只要不连累了程家，死对我而言真是吃饭睡觉般简单的事。
我这话说的确实欠扁，琼娘被我气笑了：“好好，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看，老娘真是吃饱了撑的才会操这份子闲心。”
说着也松了我袖子，一屁股坐到桌子边上喝茶，我见她就倒自己一杯茶，眼瞅是怨上我了。我叹口气，坐旁边哄她，感觉自己这闺蜜实在多功能，连她男人的工作都兼职，若是这姑娘以后的相公惹她生气，蛮可以向我取经哄老婆。
琼娘倒不会真与我为难，只是担心才有了几分火气，但也知道自己拿我没办法，临了只能挥挥手——
“算了算了，你就是根拔屎棍，又臭又硬，打死也说不通。要是我这么点事就生气，非要把自己气死。”说着扑哧一笑，拿了杯子给我倒茶，“说罢，你这个臭脾气我还不知道？来了这里不吵着蹭吃蹭喝，肯定又有事求我，嗯？”
好吧，她还真没说错。
“妹子我想借姐姐的地方，请两个朋友喝个茶，琼娘不会舍不得？”
“地方借给小四，老娘怎么会舍不得，不过这场地费，小四可不能吝啬喽。”
“琼娘想要什么？”
“一点小事而已，你说你们这一群客人用我的地方，怎么着也得让我这个主人作陪才好？”
我听出不对，琼娘这意思，是想要趟这趟浑水？若是其他什么事，肯定没二话带上她，多一个能折腾的，再无聊的事儿都能给折腾的鸡飞狗跳。可明天要见的那俩都是啥人，我怕她掉洞里，就这么尸骨无存了。
“这可是我家的私事，琼娘你插一脚不合适吧？”
琼娘眼睛一瞪：“小四你竟敢给老娘见外？”
“……不敢不敢。”
罢了，琼娘不是蠢人，独善其身还是做得到；若是真出了什么差错，我赌上这条命也不会让她有事。
“那明日巳时，琼娘可否得空？”
“小四有事，老娘即使没空也给你砍出空来。”
“既是这般，琼娘将二楼的紫竹阁借与我招待贵客如何？”
“呵，也就是你这个小妮子敢对我开这么大的口，一句话就轻轻松松讨了几十两银子去。”
琼娘佯怒，手腕一翻将茶碗放回底托上，上好的冰瓷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紫竹阁是暖阁之外，整间醉花阴方位最好的房间，从窗口能看到平阳湖的全景，房间宽敞、装饰优雅大方，只是包厢的定金就要五两。要这种房间的都是大人物，点菜时也尽挑价高的点，不管吃不吃得完先叫满一桌菜。一顿饭的开销少算也近二十两，足够普通人家数年的开销。
“又不是天天有冤大头用那个雅间，不如借了我来，鸡翅木的束腰八仙桌，可是值几百两银子，成天放着落灰多可惜？”
“落灰怎么着也比沾上菜汤强百倍。”琼娘不领情，大大的白眼翻过来。
“你这个老板娘用自家东西哪里过分哦，不然你别掺和这次的事儿，我在二楼随便找个房间成不？”我笑嘻嘻凑到她眼皮底下与她商量，做着最后的挣扎，希望能劝动她改变主意。
“还是给你用紫竹阁吧，你用紫竹阁我可能要少一桩大生意，可要是你挑了别的房间我铁定要少一桩普通生意。”
小气鬼。
第二日我早早的整理好去到醉花阴，琼娘换了身粗布短褂，正将一筐鲜鱼往厨房里搬。我挽起袖子跑去帮忙，琼娘毫不客气的把整筐鱼都塞进我怀里，还弄脏了我的外袍。
“啊喂，你故意的吧，这可是今天刚换上的衣服。”
我跳脚，这件浅蓝色的袍子是上周布庄刚送来的新款，今天为了表示庄重特别换上，结果要见的主角还未到场，就被抹了一身脏水。顿觉人生无望。
琼娘从后厨出来时，我正躲在角落里把小小从贴身的香囊里捉出来放在衣服脏污的地方，用金蚕蛊清洁带着鱼腥气的脏水。
小小很给力，只是在水渍上爬了过去，衣服就恢复了之前的光鲜。琼娘在一旁看得双眼放光，她还是第一次见我把小小带出门，往常只是听到我谈起这只金蚕蛊，如今亲眼见到这个新奇玩意儿，不由得啧啧称奇。
可再怎么新奇它也是虫子吧？姑娘您心脏真坚强。
正在走神，眼角余光瞥见一只手伸过来，好像是想摸摸我胸口趴着的金蚕蛊。我急忙捉住琼娘的手，被吓得出了一身白毛汗，蛊这东西认主的很，除了主人外没人能碰，你伸手过来不是找咬吗？何况小小是吃着五谷杂粮长大的，这家伙的毒不知道混进了多少莫名其妙的元素，我完全没把握能解开。
姑娘唉，我的心肝脾胃肾都脆弱的很，咱别吓人成吗？
琼娘扁扁嘴，说了声小气，也不再尝试。我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拎起小小重新塞回香囊，隐约闻到衣服上传来一股子酸枣味。
也许下次我做玫瑰糕和桂花糕时再给小小吃吧。
好不容易都收拾利落，琼娘从大厅里扯了张菜单给我：“看看中午要吃什么菜。”
我拿着菜单犹豫半晌，这请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太差的菜不好意思点，可要尽拣好菜点，估计琼娘不用一盏茶就要和我翻脸。这年头，请客也是个技术活。
“不然我自己做？”我的厨艺也算说得过去，尤其是刀功，虽说是术业有专攻，可再专业的厨师也比不得我这个当过杀手的人。
“哟呵，洗手作羹汤，小四是真看上那姓秦的了。”琼娘的眼睛立刻亮了，挤到我身边眨眼眨得几乎抽筋，“小四哎，你可听老娘一句话，爱情就好像一场赌博，先动心的人便是输了。”
“黄天在上，我程晚秋如果对秦烨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就让我和黄瓜共度余生。”
谁说先动心的人才是输家？我的爱情里天命坐庄，豹子通杀，只要下注便是稳输的局。
所以我还是躲这赌桌远一点为上。
本来说要亲自动手，可事到临头我懒病发作，最后还真的应了琼娘的话，洗手只为了做羹汤。
我坐在紫竹阁与琼娘喝茶聊天，比起琼娘对我未来三姐夫的担忧，我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即使是这样的大事，我依旧持局外人的态度，努力是肯努力，能帮上忙自然是最好，若是失败了却也不会十分愧疚。
世人皆言真心无价，却有几个知道，真心不是保值品，反而是消耗品。我从来不在自己以外的事情上投注太多的真心，毕竟转世时的清零已然无效，若是把真心用得太多，到最后我就没有心了。
但纵使如此，为这件事我还是动了些脑子。我这人有点三分钟热度，但决定要做的事只要开了头，就一定要做好的。
两人坐到辰时末，茶水换了几壶，连厕所都跑了一趟，终于有个机灵的小二引着两个人上到紫竹阁。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满意的眯起眼睛，果然秦烨讲义气的很，不忍心见小女子独身去闯天牢啊。
眯起的眼睛在看到随后进来的男人时瞪得滚溜圆，坐在我旁边的琼娘直接一口水喷将出去。幸亏偌大一张八仙桌上除了茶杯茶壶就没有多余的东西，否则全得撤下重换过。
喝，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紫竹阁里用上好紫竹搭建的墙壁和窗棱还有这么个用途，上官景年换了一身衣服，却依旧是从头紫到脚，和四壁深深浅浅的紫色……相映成趣。
饿着肚子不适合商谈事情，我挥挥手让小二换一套茶具上来，再把该上的菜上桌。
头年方入冬时，琼娘在院中接了初雪，装在瓮里封好埋在地底，我一早向她讨了瓮雪水，用铜铫煮了，拿出一包油纸包着的普洱茶饼。
琼娘探过头来扒拉油纸包：“这可是好茶，你哪里得来的？”
“去年二哥自南苗游历归来，赠了我这一块茶饼——你真不考虑下我二哥？那是个四海为家的，你想到的想不到的食材都可以从他手里得到。”
“老娘我才不会为了那一点儿东西把自己买了，不安于室，一听就知道是个出墙的料。”
一边是损友，一边是二哥，我乖乖的低头煮茶，不做评论，拿过竹勺在扁圆的青瓷罐里舀起极少的盐洒在水里。我几世之前就可以煮出很好的茶，可生活习惯还是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现代的影响，直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在煮茶时放太多盐。
当茶水终于咕嘟嘟的沸腾了第二遍，紫竹阁的门也终于被推开了。
店小二端着白瓷大碟走到桌前，我对饭前的开胃凉菜向来兴致缺缺，稍微打眼一扫，想着若不是什么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干脆就留着胃等着后面的大菜。
于是便看到椭圆形的青边白瓷扁碟中央，盛着满满一碟翠绿——
一盘蓑衣黄瓜。
我差点没掀了桌子。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蓑衣黄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