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良辰》叶末

2、Chapter 2

　　陶念踩着时间的尾巴走进会议室，发现陶玉清还没有到，几个公司的高管坐在位子上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议论什么。他还是像从前一样，走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电脑摆在膝盖上，点开WORD的空白文档。前面的一位副总突然转过头来，“小陶，董事长怎么还没有来？”

　　“对啊，今天是不是不开会了？”坐在他旁边的人也问到。

　　陶念抬起手腕，手表上的时间显示已经过了开会的时间了。正要开口，陶玉清的秘书郁芳急匆匆地走进来，“董事长临时接到电话，有急事需要处理，她说今天的会议请李总帮忙主持。”

　　“陶念，你还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郁芳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坐在位子上不动，惊讶地问，“你不去医院？”

　　陶念的嘴角淡淡地牵起，露出一丝微笑，“郁姐，我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去医院？”

　　郁芳疑惑地问：“你不知道吗？你表哥住院了。”

　　早上方嫂去叫卫辰吃早餐，发现他痛苦地靠在床头，露在被子外面的腿上出现大片的瘀斑和血肿，已经不能下床走路。陶玉清刚进公司就接到方嫂的电话，忘记跟郁芳交待清楚就赶去了医院。

　　“哦。我一会儿去医院看看。”等郁芳讲完，陶念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才说。

　　“你表哥这个病，可能一时是没有办法断根的。”郁芳看着他淡淡的反应，又继续说，“看得出来，董事长是有意要栽培你，才会让你每年暑假过来实习，你要努力啊。”

　　陶念静静地听完她的话，不改先前的淡然微笑，轻声说：“谢谢郁姐，我会努力的。”语气却隐含着一丝淡漠。

　　郁芳想到他这些天一直在工厂和公司之间来回忙碌，只以为他此时的反应是工作疲倦了。再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之类的话就走了。

　　陶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站起身走到窗前，脸上的微笑悄无声息地收起。下班高峰期，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从此处看下去，黑压压一片，都缩影成了蚂蚁一般大小。陶念心里一阵烦闷，手掌在裤兜里紧紧地握成拳头，眼睛里尽是愤愤之色。

　　今晚在门口迎接他的不是卫辰，是下午才到家的卫父——卫极林。见到他，陶念心里更加凝重，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姑父。”

　　卫极林心疼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明明该是一个穿着球服抱着篮球的阳光男生，此时却是手里提着电脑包，一身不符气质的上班族打扮，听到那声极其自然的称呼，不由得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念，好久不见了。”他拍着陶念的肩膀，内心的情绪随着话语溢出来。

　　陶念低着头，感觉手里的电脑包一下子变得异常的沉重，扯着他的身子就要往下掉，浑身充满无力感，“姑父没有去医院吗？”医院里的那个人才是你们都关心的吧，为什么都要在我面前表现出这样的无奈？想到这里，内心涌出浓重的嫌恶感，语气也不耐烦起来，不等卫极林开口，他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姑父，我累了，先回房了。”

　　“小念...”卫极林收回停滞在半空中的手，沉沉地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来，“小念，你还在怪我？”

　　刚走到门口的陶念脚步一滞，冷声回应道：“姑父，我只怪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声音越来越低，隐有哽咽之声传入卫极林的耳朵里。

　　脸色一僵，“孩子，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他颤颤地说：“你怪我当初没有阻止把你送走，我没有怨言，可是你不该这样厌恶自己，你在我们心中和小辰是一样的重要，更何况你才是......”

　　顿了顿他又说：“小念，有些事我会让你知道的，只是，不是现在。”

　　听到这句话，陶念倏地回过头费解地看着他，只见他负着手仰望着天空，刚刚那句话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脸上呈现着痛苦的颜色，没有了平时威严肃立的仪态。

　　夜里，陶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大脑里的凝重将他团团围困，卫辰这次住院预示着一直回避的问题会提前摆在面前了。缓缓转过头，柜子上的手机指示灯一闪一闪地发着蓝光。跟往前一样，到S市以后没有马上跟覃仪打电话，他需要花上几天的时间重新适应这个地方和另一种心境，害怕听到她的声音会忍不住马上就回去。

　　覃仪如果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那样淡然处之么？他这样想着。

　　陶玉清几天都没有回公司，需要她签字的文件都由郁芳拿到医院去给她签。下午郁芳匆匆从医院赶回来，刚进公司就来到陶念的位子前面一把拉起他就往外面走，引得众人纷纷围观。

　　“郁姐，你干什么？”陶念被她拽着衣领，看不清她的脸色，只好伸出手把她的手扯下来，两个人站在电梯里面面相视。

　　郁芳一脸着急，无奈力气又没有陶念大，只得跺跺脚，才说：“卫辰不配合医生治疗，非得见你，董事长没有办法，让我来接你。”

　　陶念整了整领带，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出一丝讥讽，“这么简单的事，你直接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做这么不淑女的事情？”调侃的意味深长。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郁芳大叫，声音在电梯里久久回荡，“你老实跟我说，你去看过你表哥没有？”

　　陶念懒懒地靠在角落里，眼睛望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像没有听见一样她的怒吼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医院，陶念任由郁芳把他像献宝一样拉进卫辰的病房。卫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陶玉清坐在病床前的凳子上抓着他的手伏在床边，听到郁芳喊她才醒过来。看到陶念，她脸上的忧虑似乎才少了一些，简单地跟郁芳交待了几句，又叫老王送她回公司。

　　陶念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的卫辰，或许是做了梦，脸上浮现出焦虑的神情，眼皮也轻轻地抖动着。

　　过了一会儿，他跟着陶玉清出了病房，两个人来到通道的窗前。

　　“小念，你来了就好。”

　　陶念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小姑，你叫我，我怎么会不来？”

　　“你哥他很想见你。”许久，陶玉清才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静静地开口。

　　“......你要我做什么？”没有理会她解释的语气，他冷冰冰地直接问了一句。

　　陶玉清像是习惯了他的冷漠，迟疑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你能经常陪陪你哥么？”

　　“只要你要求的，我都会做。”意料之外，她没有提那件事，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来，他不愿预想如果陶玉清提及，他会怎样狠绝地控诉。

　　他望着窗外，远处夕阳已经没入了地平线，霞光布满天边，一片纷繁的颜色如同他的内心，渐渐地在错乱中迷失了，分不清在Y市的自己和S市的自己，哪一个才是自己的本真。

　　下班的时间，老王来公司门口接陶念去医院。

　　陶念坐在前座，一上车便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心里对陶玉清这样的安排表示不屑。老王不是个话多的人，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假寐的陶念。男孩已经长大，心里也开始有了对爱恨对错的判断，年轻的面孔上带着青涩，可当他面对认定了的厌恶时，表现出来的冷漠却能给人带来痛彻心扉的伤痕。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陶念面无表情地下了车，车子在前面掉了头就匆匆离去。走到住院部楼下，他抬头望了望这座绿色的建筑，心里暗想这是哪个大师盖的楼，用这么有创意的颜色。松了松领带，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电脑包摆在一边，把手枕在脑后，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黄昏的阳光软软地反射进眼睛里，看得久了，眼睛也渐渐困乏起来。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机械表的时针已经指向七点的方向，他竟然在这里睡了一个多小时。

　　还没有走近卫辰的病房，里面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让他轻轻地挑了挑眉。没有敲门扭转门把直接走了进去，几个年轻的男女围坐在病床周围，都在说笑，并没有发现他。倒是坐在众人中间的卫辰眼尖，马上大声地招呼他，“小念，你来了。” 语气里更多了几分欢喜。

　　陌生的眼神瞬间集中在他身上，他“嗯”了一声径直走到靠墙的沙发前坐下，没有在意那几束毫不掩饰的打量的眼光。气氛似乎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尴尬，只听一个男生对卫辰说：“阿辰，你这个弟弟果然有够酷的。”

　　“当然，小念是他们学院的系草。”卫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骄傲，炫耀地说。

　　“哇，他真的还在读书哦。”惊讶声一片，“我就说他和那身西服不搭。”挨着男生坐的短发女生大咧咧地说。

　　女生话音刚落，卫辰紧张地看了一眼陶念，只见他面无表情地从包里取出电脑，开机的蓝光反射在他的脸上，一片模糊的光影，让卫辰看不清他后来的表情。

　　卫辰的同学们一会儿就走了，只有一个叫夏筱微的女生在一片唏嘘声中留了下来。

　　“陶念，你要不要吃水果？”她端了一盘洗干净的水果走过来，轻声问。

　　陶念听到她的声音，视线从屏幕上转过来，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女生，她的头发很长，直直地从肩头滑下来，一双大大的眼睛嵌在白皙的脸上，一副弱不禁风的身材。和卫辰倒是很相配，陶念想起那群男女走时暧昧的起哄，不由得在心里下结论。

　　“谢谢，我不想吃。”他平和地拒绝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看文件。

　　她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站在原地用那双大眼睛仔细地盯着陶念看，陶念感受她的注视，不耐地深吸了一口气，控制好自己说话的语气，又抬起头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是你哥哥的同学，我叫夏筱微。”她的声音柔和，“和我们聊会儿天，好吗？”

　　陶念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语气真诚得让人不忍心拒绝。目光向卫辰瞟去，他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你们想聊什么？”不禁懊恼自己的心软，但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星期五，卫辰出院了。方嫂在卫辰的授意下打了好几个电话给陶念催促他赶紧回去，他只好把完成一半的资料转交给郁芳，郁芳接过他递过去的材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两兄弟感情越来越好哦。”

　　他轻挑眉毛，不置可否。从公司出来，老王早早地等在那里，他打开前门坐上去，车子稳稳地启动。

　　难得的阴天，没有平时的炎热，街上的人潮也多了起来，车子跟在车流上了立交桥，挡风玻璃外，一块很大的广告牌触手可及。

　　“王叔，搬家前的老房子现在还在吗？”很快下了立交桥，广告牌被甩在高楼大厦中，陶念收回视线，想了一下问到。

　　老王微微一愣，说：“还在的。”

　　“哦。”陶念得到了证实，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

　　老王看着后视镜里清俊的青年，在心里悄然叹气。

　　一向清静的家里今天多了很多人，大多都是卫辰的同学，方嫂在几个懂事的同学的帮忙下，忙着准备晚上烧烤用的材料，看到陶念回来，喜笑颜开地说：“陶念，家里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呢。”她已经在陶念的反复纠正下改口叫他“陶念”了。

　　“那今天又会有很多人有口福了，方嫂。”陶念微微一笑，径直上楼换衣服。

　　“陶念，你哥让我来叫你，该下去了。”才洗完澡就听见夏筱微在门外喊他，在医院的几次碰面，已经让两个人熟稔了不少，陶念似乎没有办法排斥她。

　　“我有点累，你好好玩吧。”他打开门，站在那里对她说。

　　“你不会想错过你哥难得一次的表演的。”她不由分说去拉他衬衣的袖子，把他拉出了房间。

　　陶念皱着眉看着她的动作，“夏筱微，你的长相骗了不少的人吧，卫辰知道你表里不一吗？”

　　“...陶念，你相信我，你不会后悔去看的。”她没有和他争辩，直到把他拉到房子后面的草坪上才放手。

　　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草坪上，年轻人们烧烤架和摆满食物的桌子间来回，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还有来自乐队的音乐声。

　　“他要干什么？”陶念看到卫辰坐在架子鼓前，下意识地问夏筱微。

　　“辰是鼓手啊。”夏筱微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似是感冒了一样。

　　陶念发现乐队的成员都是那天在医院看到那几个男生。
　　此时乐队的吉他手在SOLO，卫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鼓槌，眼睛望着前面表演的朋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辰。”夏筱微突然冲着他大喊了一声，他的目光转过来，迅速转到女孩身边的男生身上，笑意更深了，像温泉一样缓缓敷上陶念的心，原本的极寒慢慢地融化，马上就融入血液里流经心房，让他不由地疼了一下。

　　“他不要命了么？”他喃喃地说，声音很小，但夏筱微还是听到了。

　　“他说这是倒数的礼物。”夏筱微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情绪，话被突然响起的欢呼声和乐队合奏的歌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