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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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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女孩与上海男孩物语 (原名:《明亮》)
题记
我向往一个明亮的时代。
谨以此篇献给永远怀念的渡边小姐,以及我那明亮的梦想。
有一个梦我常常看见,虽然这还只是一个梦,可是我要把它收藏在心里,
还有,那些往事,也要把它们放进这个明亮的梦中……
第一 章
1
典礼,一场寂默而怀伤的仪式。我独自坐在后排的一个座位上,望着礼堂里一片黑压压四方平角的礼帽,在兴奋地攒动着。人群走来走去,喧哗不已,一个个身穿着蓝黑长袍、粉色襟带的毕业礼服,宝蓝色的流苏在右脸一侧宣言般骚动。
校长打开话筒,宣布典礼开始。音乐响起,人群一队一队踏着红地毯,走上主席台,接受授予学位的拨礼。
一位中年温柔的女老师握住我的手,将我脸颊右侧的流苏拨过来,说:“祝贺你!”
我微微欠身向她致礼。
回到座位,全体起立,当毕业歌响起的那一瞬间,一股悄然袭来而又骤然逝去的年华之情,来得如此之轻,于岁月的深处,如清晨薄曦中的兰花,淡淡地有了它的一笑。
2
从校园骑车而过,到操场边,见那里聚集了一堆一堆的人,簇簇地围着。人群中摆着几个梯架,一些男男女女站在上面,是又一年的毕业生在拍离校纪念照。操场上闹纷纷的,虽然谁都没有大声说话,摄影师在不停叫着指挥人群。
一年一年这般的往来聚散。人世就是由这些聚聚散散的事组成,分分合合才使人有情。为一些莫名的惆怅,一些兴奋,一些怀伤,一些对离别后新生向往的激动,一些离开现在的漠然,一些对往事的惝恍,一些留连和惘然,一些不知何所将往的悲无可所。
在一排树前宽宽的草地边,我突然忍不住停下单车,这一片草地上,一年以前的那个春夏,我和启子曾多少次在这里相坐、说话、打羽毛球。而今天,草地上挤满了人在拍照,我则独自骑着车与它漠然擦过。
那些如房间里迷暗的灰尘一样飘浮着的记忆,那些似乎已隐藏于星空背后的色彩,在这2006年初夏茫茫的阳光下,似乎骤然不经意地在一个什么地方尖叫起来,犀亮的声音穿天而下,响彻四周的身边。我有些眩目地望了望头顶旋转的天空,仿如被一颗无所可去的悲哀的子弹击中。
启子离开已快一年了。日子俨然一个个等待被打开的盒子,自启子回国之后,我已打开了无数个盒子,而在那些每天打开的盒子里,我走进去东游西逛,却每次都是失望地落空两手。在这几百个日日夜夜里,我每天怀着痛苦的想念与彷徨,向往一个明亮的时代,向往一场明亮的爱情,然而一切总是似将到来而又远去,就如昨夜梦境中的那一扇窗,或者说是那一扇半透明的仿佛玻璃一般泄入梦里来的光亮。
昨天夜里,收到启子的来信,她在信中又一次写到:
“你说过的,一定会来我的身边。我等着你。”
是的,那是什么时候,我对启子说出的话?时日奄忽,那似乎已变得不重要了,只是这句话,如永生的风不会逝去。
我向往一个明亮的时代。我总是梦见一个房间,或者说是个四面高墙类似于房间模样的空间,但是没有门,只在高高的、不起眼的某处壁端,有一镜仿佛可以看见外面的天窗,却又星光寥廓,黯淡模糊,以致于不能确定,那块地方是可开的窗子,还只是块半透明的玻璃钢墙。
我总是梦见自己在这个房间里,有时只是看着头顶的那块有些光亮的玻璃,有时只是默默地站在某一角,而没有其它的动作,没有去寻找是不是有门,也不去想要不要努力找出或是打出一个门来,像是知道了一切都注定无能为力。有时可能感觉外面有风雨欲来,内心也没有为之激动,只像是在等待,等待。我一直做着这个梦,仿佛就是要把自己放进这样一个房间,然后去静静地等待某个东西,然而在那窗外被等待着的、或许会毁墙而入、破窗而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却是自己也无法说清,就如头顶的那块半明的玻璃,那只是我值得期待的一个梦境。
“这世间最美的是什么?”那一夜我和启子说。
“是自由吧,就像现在一样。”启子说。
“嗯,就是我们的现在。”启子再次点点头,加重了语气说道。
这世上最美的,就是自由,就像一年前的我和启子一样。我想起启子的话。
3
两年前的五月,初夏的绿意正满世界葱葱郁郁地生长起来。我在一个有关国际语言交流的文化学院兼职做汉语老师,当时正带着一个叫高桥的日本学生,是个胖胖的年轻姑娘,女子高校毕业后就来到上海学习语言,她的梦想是以后在东京开一间小店,学好中文可以做中国人的生意。她来上海已两年多,汉语已经学得不错,打算七月份回国,开始实施她壮丽的人生梦想。五月初她过生日,作为她最后阶段的老师,邀请了我一起去。
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生日晚宴,高桥的几个朋友选了一家老上海餐馆为她祝贺生日。启子那时刚来上海不久,认识的人还很少,就被同住在音乐学院公寓的高桥的朋友一起带了来。十来个人,连我共三个男孩,另外也还有两个中国女生,是高桥其他几位朋友的家庭老师兼中国朋友。由于是在饭店的大堂里,大家都很客气,虽略有些笑闹却并不喧哗,多只是女孩子们一个劲鸟雀噪雪般唧唧喳喳地说话。我和另外两个都差不多大的男孩话也不多,只是相□□了烟,寒暄几句平常的话语。
高桥是寿星,不停地喝着红酒畅想她回国后的辉煌人生,胖胖的脸蛋红得让人觉得活在人间无忧无虑实在是件幸福的事情。我给她带去的礼物是一个颇为精致的相簿,一个靛青色的纸布盒子,里面放着一个大开本的册簿,细麻质地的布面上,绣着一些经典中国汉字“寿”、“福”、“龙”之类,或大或小地缀了一片。翻开里页,落叶般暗黄色的纸张,一行一行细细的留言谱,看着就有生命老去、沧桑无言之感。
高桥在桌边拆朋友们送来的礼物,看到这个相簿,翻开来指指点点笑哈哈地说,以后我要把我和男朋友的相片放在这里,把我孩子的相片放在这里,然后又招呼着对我说:“老师,以后我孩子的相片,想不想要一张?”
“要是个女孩的话,就给我一张吧。”我说。
“啊,好偏心的老师。”几个女孩听了一阵喧动起来。
“为什么单要女孩子的呢?”
“是啊,老师莫非……”
“唔,想想看,收到一个女孩相片的话,我还能想起曾经的一个学生叫高桥,若是个男孩子的相片,能想起谁?孩子他爸爸?我未曾见过,要想也是想不起的。”
“那就连孩子爸爸的相片也一起寄过来吧。”又有人说。
我正想回答什么,然而不待我开口,高桥已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
“是的。现在我就要以我和我的孩子、以及孩子爸爸的名义,衷心感谢文成老师,而且,希望老师以后来东京,来参观我开的小店。干杯!”
坐在我左手边隔着两人的位子上,有个眼神清灵莹亮的女孩,起坐说话时身姿柔曳如初生的兰枝,白皙明丽的脸上不时会掠过一阵清媚,头发柔柔长长地披着,宛然春日阳光下晒着一屋顶动人的丝绸,一眼看去,是个素面无华而又淡然出众的女子。她叫启子,一开始她说话不多,后来吃到半席的时候,不知怎么换到我旁边的位子上。我本是无所谓的时候,一般也不多说话,那晚跟启子在一起,却先是三言两语,而后七言八句两个人说个没完。
启子三月份来到上海,在日本刚刚大学毕业,学一个叫生活课的专业,因在选修课中接触到很多中国的传统文化,而悠然神往起来。于是决定要来中国留学,依靠一位早先从短大毕业后就来到上海的朋友推荐,进了上海音乐学院作为一名语言留学生,住在学校里面的留学生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