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三十五回 七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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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场暴雨后，便是时光荏苒，转瞬秋凉。至乾隆四十一年八月初，御舆自圆明园起驾，移驾木兰围场，列位臣工除年老体弱的，均扈从御驾，也不消细说。
可喜眼下金川军费核算草案已定，乾隆详细听过户部奏报，也甚为满意，亲自审阅一遍。除嘉赏尚书丰昇额外，又因金川战功，并眼前核定军费成果，赏戴左侍郎福康安双眼花翎。当日众军机均在勤政殿芳碧丛，丰昇额带着福康安谢恩毕，起身时不免看了眼站在后面的和珅。毕竟核算事务还是福康安和他二人联袂作成的，以乾隆素日对他的爱重，此刻只赏了福康安，也不知他作何感想。却见他只是低了头看着面前，嘴角却好像微微带了点笑似的。
乾隆大概也在注视众人表情，见他们起来，又叮嘱一番。末了道：“这件事一了，秋狝也提上日程了。”因向站在前面的阿桂笑道，“去年你们还在金川，朕总觉得不大如意。今年回来，可喜人全，都随朕一起过去。”
于是又是连番忙乱。自御驾从圆明园起驾，至木兰围场，路上照例得走些日子。离了北京，一路往塞外去，一路北上，越觉得天高风凉。沿途层峦沃野，说不尽绵延浩荡，可喜今夏雨水丰沛，林草树木皆长势旺盛。到了秋天，也是霜叶红染，松枝凝碧，让人看时，不觉萧瑟肃杀，反而格外阔朗。
福康安这一向又被乾隆安排协助领侍卫内大臣，随扈一系列事宜，均需他从旁学习办理，反而觉得比在户部单独核算经费时更忙了些。旁人有看他如何行事的，见虽年轻，却有些超出年纪的沉稳老练，也不知是不是沙场磨炼得来。凡经手事情，循例之上，若有推陈出新，事半功倍者，他就果断采用，更兼赏罚分明，底下人没有不服气的。这日乾隆心情甚好，也不坐御舆，单骑了马，叫众臣跟随，唯命福康安骑马在前引领。看他还是骑了御赐紫骝马，笑道：“怎么这么爱这一匹，乌云踏雪都不带出来了？”
福康安见问，因道：“皇上还记得它，乌云踏雪陪奴才在金川辗转几年，确实有些伤了元气。回京以后总不大好，奴才命人在家好生照顾，前些日子回家，看见好些了。”
乾隆道：“自朕把它赏给你，也过去多年了。”想起十一二年前福康安在宫中教养时，还只是个孩子，再看现在眉目英锐的他，不觉柔和了神色。又望望毛色鲜亮的紫骝马，想了想，向后唤道：“和珅过来。”
和珅即策马上来——原来他也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们的话俱听得见。乾隆道：“郊劳御赐这批马，你选得却好，朕见你自己这匹马毛色普通，回去舍了，改明儿自己去选一匹好的罢。”
和珅忙谢了恩，抬眼看见福康安正在看自己——四目相对间，竟有点无措。因笑道：“本是奴才分内的，如何敢邀功呢。”
乾隆摆手，因说了半日话，有些乏倦，仍回去乘了御舆，和珅忙跟上过去。也不知是不是没看见福康安在他身后盯了他穿着石青色行服的身影半日，方转头策马而去。
至晚到了行宫，和珅仍随侍御前，其余人等均回各自值宿处。福康安命亲兵先将紫骝马牵去好生照料，忙完各项事务后，又亲自去马厩看它，喂了它几把草料，默默梳理它在夜色中仍然莹然生光的皮毛，半晌才转回他们宿地来。方到行宫门前，就看到淡薄夜色中一道熟悉的蓝色清秀身影悄然掠过，他直觉道：“站住。”
那人应该也早看见了他，此刻不大情愿地转过身来，因眼下并无外人，低声道：“三哥。”
却是福长安。
福康安这一向看见他的时候还不如见到和珅多。一来自从四月回京后他自己甚忙，二来福长安本来也在宫中教养，除了日常履侍卫职务外，今年还加了功课，平素轮值罢，都在园内上书房与永琰永麟等习文演武。兄弟俩碰面，除了惠龄邀酒那一次，就是等福长安从上书房回来，或乾隆偶设家宴。他知道福长安这阵子随扈乾隆出行木兰围场，平素为人谨慎，起居都在自己的侍卫营房，并不大过来他们这边。偏偏今天过来，还躲着自己似的，不免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怎么了？”
福长安道：“什么怎么了？”
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有些冒失，因富察家家教严格，他甚少与他兄长这样说话，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见福康安仍然只是看他，便道：“只是今天没什么事情，想过来看看你，偏偏听说你又去马场了。正好碰见相熟的，聊了一会子，这就要回去了。天晚，三哥也歇息罢。”
说完竟不等福康安做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福康安看着他走得看不见了才转回房来，路过对面和珅的宿处——因在行宫，他们均简便行事，军机大臣除于敏中、阿桂、福隆安等品阶尊贵的，其他人均是两人一间。和珅却是和梁国治同住一座值房，此刻他们的房间已亮起了烛光，也不知他是否在里面。
和珅确实早已回来房里，反而是梁国治这会儿过去被乾隆唤去说些事务——他方才随侍乾隆接见当地官员罢，乾隆便命他回去休息——刚回来，就见福长安在房间外游廊上踯躅，竟像是已候了多时了。
他这阵子也少见他，猛地一见，倒觉得看着又长大了些。虽五官轮廓不如他哥哥英锐，但若论秀气，确实也是翩翩公子。他最近没太意识到自己看谁都和气，因笑道：“怎么你有空过来，来多久了，请进来坐罢。”
福长安随他一同进来坐下，凝神看他，见他虽近日随扈，确有倦色，但其端秀雅致，竟不损分毫，而且眉眼间竟少见地有了些暖意，却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他此前与他近距离相对，还是在黄辛庄行宫外的深夜，与此时对比，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不觉心里犯了点酸，淡淡道：“和大人最近气色倒好。”
和珅正尽地主之谊给他倒茶，听他声音有点不舒坦，觉得好笑，放下茶壶道：“这里从哪里说起？”看了看他，“我看你神色倒不大好，谁给你气受了？”
福长安不做声，和珅注视他一会，觉得他似乎自己犯轴。他向来对不相干的人事不愿多费神，因道：“若是来我这里生闷气，也只好由你罢。可惜了内务府新采买的好茶，我口渴，我先喝了，你请随意。”
他说得自然，福长安也不好再发作，只得跟着他把茶饮尽，转了转茶杯，却突然笑道：“和大人，前些日子惠椿亭兄请我们吃酒，说是也邀过你，怎么你倒不赏光？”
和珅知道他说的是惠龄请槐花酒宴一事，原是当日在午门大典攀谈后，惠龄又来向他请教过一两回公文，也当面邀请过。但和珅早知这原是他们世交子弟的私宴，他本也不是那个圈子的，当真去了，只怕席上反而没趣，因此婉拒了，惠龄也并未勉强。此刻听福长安说起，道：“你们都是少年时的朋友，我也不大熟悉。我要去了，你们岂不是不自在呢？”
福长安并未答言，只是想着槐花酒宴当日——东道主惠龄素爱饮酒，请的又都是发小至交，特别备了好酒好宴盛情款待。席上宾主尽欢，均是大醉而归。特别是福康安，当日原是下了朝便赶过来的，还穿着官服，当晚回去才发现酒渍连官服都染上了。席间不知有谁提起和珅，有人便笑道：“椿亭如何不请请这位和大人，据说平时是不大饮酒的。咱们哥儿几个这酒量，只怕他一个也顶不住，醉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惠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福长安却莫名望向身边的福康安，见他只是低垂了眉目，静静看着杯中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此刻听和珅说起不赴宴，义正词严，倒也当真是个理由。和珅见他今天总是不大活泛，也不去细问，自己简单洗漱了，仍坐下看户部文书——这些公务并不会随着巡幸木兰变少，因此他每日仍是挤出时间办理。福长安在旁边跟他看了一会儿，反而不知不觉有些趣味，他本来少年心性，找出两个问题来询问，两个人一来一回，竟说了半晌。还是和珅看看铜漏刻，笑道：“怎么说了这么半天，看不出来，你还对这些当真有点想法。”
福长安笑道：“所以说我得辅佐你呢。得和大人赐教，幸甚幸甚。”
和珅笑着摇头，也不置可否。福长安见他面露倦容，知道也不好多打搅，因起身道：“我也回去了，你早些休息罢。”
他没想到一出行宫门就迎头碰见归来的福康安——不知为何总不大愿意让福康安知道他今晚见了和珅，索性含混了个借口先走了。
他却不知道，福康安此刻也在游廊上看了一会儿对面未熄的灯火，半晌方回自己房间去。
自此一路无话，不过三两日便到木兰围场。等诸事宜均安排妥当，已是人困马乏——今年秋狝正日子在三日以后，正好君臣皆趁此养精蓄锐，到了第三天，方觉得都恢复得差不多。今日是乾隆召见蒙古诸王公的日子，和珅却没有太多任务，忙完手里的事，先回了自己营帐，看见外面碧空如洗，秋山如妆，不觉偶然兴动。吩咐好亲随若有事就去山上找自己，也不叫人跟随，带好佩剑，自己一人一马独自上山去了。
山上却不如营地和暖，他纵马驰骋，也觉得微微寒意，但此刻难得清闲，真如倦鸟出笼，一点也不想回去。半晌策马登上山峰，下了马让它休息吃草，自己却无声地在山巅站了好久——极目遥望，但见远方枫树红染，秋风拂过叠嶂层峦，秋云翻涌，更觉清寒。
这场景实在难得——他只管看，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清俏孤伶站在山峰上，在旁人眼中又会是何等风景。好容易退回来，打个呼哨叫踢踢踏踏走远的老马回来，想返回营地，乍一回身，却忽然顿住。
他不会看错，平素向来镇定自若的心脏，此刻却鼓噪得仿佛要跳出来——在来时的盘旋山道上，有个人正骑在高大的紫骝马上定定凝望着他。
他佩刀柄上镌刻的那枚金麒麟极其耀眼——秋阳之下，竟比日光尤盛。
那样辉煌凛冽的金色，简直像，把人生都照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三十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