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有意》游素

46、第三十一回 阿桂大军午

　　阿桂大军午后按计划启程先行返京，福隆安奉皇命送他们开拔方毕，又见乾隆派人传召。他过来行宫正殿内，乾隆正与于敏中说些事务，见他进来，便道：“朕问你，明儿回京紫光阁宴，可都安排妥当了？”

　　福隆安忙答了是，因他此刻已是兵部尚书，却仍兼管工部事务，此次平定两金川紫光阁凯宴，自来便是他负责，因向乾隆又备细汇报一回，乾隆听着，改动几处，想起什么，便转头向里间道：“和珅过来。”

　　福隆安不觉一惊，他来了这半日，竟不知和珅一直在里间小书房，不由得瞧了眼于敏中，后者显然知道和珅在，但免不了一听他的名字便有些不耐烦神色。此刻看和珅从屏风后出来，虽仍是往日沉静形容，不知怎么神色倒有些可怜似的。他向乾隆行礼毕，道：“奴才已把皇上昨儿郊劳大典御诗都整理好了，正是十首。皇上要看时，随时能看的。”

　　乾隆一笑道：“你速度倒快，且放着，朕得闲了看。”又道：“福隆安方才说的紫光阁凯宴事宜，你可听清楚了？内务府的事，朕索性不操一点心，你看着料理便罢了。”

　　和珅躬身应是，福隆安凝神看他，恰好他抬起眼睛与自己相对，却没有往日和悦神色，竟像有些烦乱似地直接移开眼睛。福隆安不免纳罕，因和珅素来对他客气有礼，一向少见他情绪如此外露。他不知昨夜行宫外福康安与和珅那段公案，正心下忖度，乾隆却叫于敏中与和珅先去，单剩他翁婿二人，唤他名字道：“隆安。”

　　福隆安忙至近前，乾隆却没看他，凝视虚空半晌，道：“康儿在金川数年，此番方回京，朕看着也辛苦。想给他个职位历练，心里有几个，竟不知先选哪个好了。”

　　福隆安笑道：“皇上选的，当然都是好的。康儿这几年不在京，奴才看见额娘实在想念，若是让他在家一阵子，也是成全他一点孝心了。”

　　乾隆略一叹道：“朕也是这个意思。想着把他放到你那里，你眼下管着两个部，他再过去，未免太显眼。”沉思半晌，忽然道，“他出京前便已在户部，眼下不如仍去户部，任左侍郎，如何？”

　　福隆安却有些意外——户部右侍郎此刻正是和珅，他这一向风头正劲，旁人都觉得乾隆正大力栽培，为何又让福康安甫一回朝就仍回旧部与他共事？

　　他当然知道三弟在乾隆心目中的分量，也知道和珅这一年来屡受殊宠，但这两人……福康安那性子他是知道的，自小就聪明强势，这几年杀伐果断，怕更是说一不二，和珅这一向他冷眼看着，也觉得是个外表温和内里强硬的主儿，何况都年轻气盛，乾隆把他们俩凑到一块儿，不怕这两个年轻的御前红人互呛起来么？

　　但细想想，确实暂也没有更合适的地方，户部本主管钱粮，福康安在军中数年，军务虽熟，财务却还需时日历练，以后再往上走，这些都要熟悉。何况一向知道和珅于此方面甚通，料也妥当。因此笑道：“奴才以为合适，皇上圣心决断，令康儿去就是了。”

　　乾隆似有深意地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却又咽住没说，只道：“明儿紫光阁宴后就传旨罢，你去拟了朕看，只先别告诉他就是了。”

　　至晚福康安已随阿桂大军回京，因乾隆口谕，众将领除阿桂并有任务在身的，其余人均先回家与家人一聚。福康安也辞去，带了亲兵回府——傅公府早知他今日归来，家人皆翘首以盼，不多时看暮色中紫骝马马蹄飒沓一马当先，后面跟着乌云踏雪及众随员，早有下人一溜烟儿秉入府中，喜道：“三爷回来了！”

　　棠儿在正堂等他，猛地见他进来，虽是英气勃发不见憔悴，但毕竟是亲儿子，几年没见着日夜悬心，眼眶早红了。见福康安行礼毕，招手叫他过来身边坐下，摸摸他的脸，道：“瘦了好些。”眼泪便滚落下来。

　　福康安几年未见母亲，一时也觉心下涩然。自傅恒去后，他外出连年征战，此刻看棠儿也多了几缕银丝，倒觉得母亲也老了。思及旧日往事，再怨亦无益，因道：“额娘不必如此，我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他母子俩说一回话，好容易棠儿收了泪，福康安转眼看身边一直站着的秋香色旗装女子，见她也低头眼圈微红——这正是傅公府的嫡福晋，他的正妻阿颜觉罗珠兰。不免也有些歉意，温言道：“这几年辛苦你了。”

　　他们成婚日子虽不短，相处时间却不长。当时大婚后不久他便前往阿桂军中，直至眼下，两个人一相见，还有种陌生感。珠兰的容貌并不算绝美，但身量高挑，五官一股飒爽气，和寻常柔弱世家贵女气质大不相同。大婚前旁人皆赞明山总督的千金贤良淑德，但婚后有限相处来看，福康安倒觉得珠兰难得的是她的明快，一如她的名字，原是满语——奔涌的河流。此刻又有族中子弟来厮见，说了半晌话，棠儿心疼他劳累，让他夫妇先回房，换过衣服再来前面用饭。

　　两人听了自去，一时回到房中，就仿佛都有些尴尬似的。珠兰平日本来只侍奉婆母、交游世家并打理家务，虽偶尔寂寞，但毕竟心性聪敏，何况出身世家，料理各项事务也井井有条。如今丈夫回来，两人一时没有共同话题，反而生出了些不自在。略说了几句家中事务，珠兰因道：“爷回来还没见到瑛儿，我差人叫她过来罢。”

　　福康安竟没反应过来她说的就是锦莺儿——他的侍妾赵瑛。某个人他虽见不着，这个实实在在跟他们都曾有过一段过往的女子却一直在府里。他看着珠兰出去，移开眼，微微叹了口气。

　　他只在家中歇了一晚，至次日清晨仍到军中——今日乃是处置索诺木等人的正日子，乾隆御驾今晨于行宫回銮，将先至午门受降，随后到瀛台亲审索诺木，而主要负责带兵押送索诺木并贼众核心人物至午门大典的，正是福康安。此前相关事务，他早与阿桂等将领商议既定，今晨又叫过麾下副将，安顿最后一遍，至营中换了大典正装，算算时候也该到了，命人押了贼酋及家眷，即带大军往午门前迤逦而来。

　　和珅今日一早仍随侍乾隆回銮，御驾清晨就出发，此刻行进半日，已将到目的地。按清廷规矩，大小官员随扈天子出巡，除年老体衰的，一律要骑马。这一日沿路日光朗朗，晒得人头晕，他骑了半日马，未免疲倦。这段时间每天连轴转，铁打的人也都乏了，别人犹可，只他一直是靠一口气撑着。正擦了把汗，却听随銮太监唤他：“和大人，皇上召您过来。”

　　他下马，进得御驾，便闻到一股檀香，沁人心脾，精神不由一振。乾隆正闭目养神，抬眼看见他来了，赐了座道：“金川之事已定，今日之后，贼人也就身首异处了。朕是在想军费钱粮这些，平定两金川花费七千万两，数目不小，当中种种积弊，上下人等虽都不肯说，朕知道也甚多。其他人处理这些账务，朕信不过，还是你精心，务必给朕核定个清楚明白出来。”

　　和珅应了，心内沉思，他知道平定两金川军费甚巨，远非寻常军务可比，自己当然不怕处理账务，也自信能料理清楚——不过若征西军中有个信得过的，互相协助，更能事半功倍。但这话自己倒难提，怕说出来，叫乾隆觉得自己不堪大任，遇到事情第一时间就想着找人帮忙。因此只道：“奴才定全力办好。”

　　乾隆又与他说两句话，细瞧他一回，忽然道：“这两日脸色怎么不大好，看着倒像跟谁受了委屈似的。”

　　和珅一惊，他最不愿别人看出自己狼狈，更何况是皇帝。笑道：“许是昨夜熬过了困头，没怎么睡好，方才骑了半日马，好像有些头昏的。这会进来跟皇上说了会子话，风吹着凉快多了，已经好了，皇上不必挂怀。”

　　乾隆却不言语，只看他半晌，仍靠住车壁闭目坐了。和珅听他道：“你也不用下去了，反正也将进紫禁城，就在朕跟前伺候罢。”

　　上午吉时将至，午门前广场上早已百官林立，均按品全副顶戴肃立，翎羽微颤，竟一声咳唾不闻，不同于郊劳那日的喜悦振奋，却是一股森严肃穆之气。偌大广场当中，单西南方划出一片空地，索诺木等俘虏由押俘将校看守着，衣衫褴褛，垂头跪候于此。福康安距众人数步，独自立于最前方——因今日午门大典在宫内，按规矩他并未着戎装，乃是一身武官官服并夏朝冠，胸悬朝珠，腰挂佩刀，通身并无一点额外装饰，唯佩刀柄上刻一枚金麒麟饰，闪着冷冷的金光，日头辉映，愈发衬得他眉目凛冽。

　　极致的寂静中，一道石青色的清隽身影，缓缓地，从午门城楼下的门洞暗影中走了出来。

　　是和珅。

　　他似乎并没有看福康安，事实上，他可能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走出来，也是全副文官官服，顶戴朝珠，衣摆翩跹，步履轻盈，行动间淡淡檀香微溢。至少这时看见他的人，不会觉得上午那个在天子御驾侧旁面色苍白的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本应按品在广场先行站定，然而方跟着御驾进了紫禁城，李玉扶乾隆下御舆时，乾隆却道：“和珅随同朕上去。”看一眼在旁躬身领命的他：“若是观礼，倒于礼不合了，送到了便仍回去站着罢。”

　　他因此随侍乾隆上了城楼，又从楼上下来，整理衣冠稍息，眼看吉时将至，若是绕过城楼再至广场，未免迟误，定了定神，索性直接从城楼门洞中穿过。把守的御前侍卫均认得这是当今一等一的红人，谁敢阻拦。他从微尘浮动的幽长过道中匆匆穿越，抬头见前方明亮天光，因素性要强，不肯在人前失了面子，不免放缓了脚步，甫一出来，竟微微眯了下眼睛。

　　许是没想到先出来的人是他，后面的百官看不清，前排王公并一品文武重臣便不免略有讶异，看和珅从他们面前无声地越过，仍到东侧文官队伍站定。此刻日光炽、龙旗卷、人声杳、风色静，吉时已到，只听鸿胪寺鸣赞官高声唱喏：“班齐！”声音洪亮，贯彻丹墀。

　　霎时礼乐交响，钟鼓齐鸣，午门城楼上，明黄华盖下，正门洞开，步出身着龙袍衮服的天子，缓缓在御座上坐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