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三十回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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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熙熙，草香融融。
两人出了殿门，沿路均有御前侍卫侍立，见了二人行礼问候，一路竟无可说话之处。一时出了行宫门，便该是一个往东去值房，一个往西回功臣院。和珅一路上一言不发，眼看到了分别时刻，他默默站定，略施一礼，道：“福大人，和某先行告辞了。”
他转身辞去，宽大的官服下摆翩跹犹如在夜色中绽开的暗色花朵。福康安本来一直没说话，此刻却突然出声道：“和大人。”
他清楚地看见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僵了一下。
“我并没有说我要回房休息。方才辞了皇上，我就决定了，要过去兄长那里。”他声音很淡，听在和珅耳中却不啻于滚过一道惊雷，“刚好我知道，我二哥歇息的值房，距离和大人不远。和大人与福某再同行一段，不会介意吧？”
和珅猛地抬头看他。
迎上他的是福康安强硬攫住他的目光，更有甚者，他已经上前走到他身边。他本已比和珅高，现在离得近，越发觉得面前这个人被他整个罩住。和珅听到他的声音，仿佛就响起在耳际：“和大人，走吧。”
他能感觉出身边人轻微的战栗。
和珅明显不想和他离得太近，一路上都低着头，步履匆匆，但福康安还是能看出来，他在微微发抖。
下午御宴上他与旁人言笑晏晏风华无两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无论是谁，都知他是正当红的朝中新贵，不管心里怎么想，席上谁不巴结逢迎。他冷眼看着他微笑、皱眉、大笑，熟练地与各色官员周旋，那与别人并无二致的石青色官服，偏他穿上就有种异样风情。和十八岁时的清秀单弱不同，眼前二十六岁的他，也许是浸淫官场已久，又或许是谁沾染了他，竟然有种让人无法移开眼睛的，可怕的魅惑之感。
御宴上他的岳家也在座，福康安早听人说和珅的夫人正是冯家的大小姐，英廉的孙女。因英廉年高不耐久坐，他看到和珅先送他下了席，垂眉敛目，低声说话，仿佛只是持重的孙婿。然而他返回来时，也许恰好酒意上涌，本来雪白的脸庞竟泛起了淡淡绯色，而那双一直淡静的眼睛里，直像含了一汪春水，恰好这时候乾隆派人来传旨召他——而他，就那么跟着去了！
一想到多少人见到他这个样子，福康安真恨不得把他弄死在床上。
也许是他突如其来的浓重恨意被和珅感知到，他停下了脚步，看着距离自己不过数步的福康安：“福大人。”他皱起眉，“明明路这么宽，你不觉得，离和某太近了吗？”
他看见福康安转向自己——此刻他们离灯火通明的行宫宫门已走出了一段，而到值房尚有距离。因天子出行，沿路均已围挡戒严，除了奉召的他二人，并无别人路过。因为夜色浓重，和珅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那股极为强势，竟让他本能感到恐惧的压制感，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福康安却顺势往前数步，低下头，两人一瞬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和大人。”
他轻声道：“原来你也会害怕啊。”
“我没……”
和珅想反驳，但下一秒他却无法出声了——因为福康安已直接上手抓住了他的肩，常年征战的手掌的力度远非旧日可比。他像是要把和珅捏碎，几乎把他揽进怀里，逼他抬眼跟自己对视：“你觉得我离你太近了？你就不能上手推开我吗？”
有那么一刻——和珅意识到，他是要吻自己。
如果不是多年前那一次，他不会发现原来他们极度契合，多年的分离不仅未能打消那份悸动，反而让压抑的欲念如烈火烧过的野草般疯涨。此刻他明明知道应该推开他，但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靠近——他爱的人。像以前多少次那样，他竟然有种渴望，希望对方抱住自己——而自己，也想不管不顾地回抱住他。
就差那么一瞬，电光石火之际，他突然想起了乾隆那句话。
“你媳妇……”
“什么？”
他木然出声，声音太低，福康安没能听清，下意识往前凑了下，却感觉到怀里这个人的火热气息蓦地冷了下来。和珅任他抓着，目光却渐渐又复冰凉：“福大人，请自重——你记得方才皇上吩咐你的话吗？”
福康安当然记得乾隆方才的叮嘱——以他的心性敏锐，自然感觉得到在乾隆说完让他回京返家看望妻子那些话后，在旁的和珅整个人气息都冷了下来。
原来在和珅心里，他这段挣脱不了的天家赐婚，竟有这么重要么？
他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松开手，退后了一步，不无讽刺地望向他：“福某当然记得，不劳和大人提醒——倒是和大人也成亲多年了，每天随侍御驾，夙夜为皇上操劳，不知道尊夫人在家里可惦念呢？”
和珅脸色刷地惨白。
他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福康安意有所指的是什么！
别人再非议，也不会在他面前直接说出来。
不说出来，他总可以当听不见。
但现在他听到了——第一个在他面前明着指出他宫中流言的人，居然是福康安。
这个他爱了十几年的人！
大概是见到他神色大变，福康安几乎是话音未落，就明白自己压根不应该说这句话。
他发誓在他说出去的时候并没有一丝别的想法，只是和珅用妻室刺他，他回敬而已。但和珅的脸色证明他明显想到了别的地方，福康安立刻就明白他在想什么。此刻和珅只望了他一瞬，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福康安直觉去抓他，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惊觉那只手冰冷如斯。和珅看也不看他，背对着他厉声道：“放开！”
福康安必不肯放，但眼下气氛僵持，饶是敏捷如他，也竟不知该说什么。正心绪翻滚，忽然不远处一道火光照亮了二人，伴着一声呼喝：“谁在那边？”
福康安松手，冷脸回头望过去。却是来回巡夜的侍卫队，为首的提了灯笼走近，俯仰间借灯光看清了他的脸，和身后暗影里的和珅，吓了一跳，忙躬身道：“原来是二位大人，下官不知，唐突了。”
福康安不欲多话，只瞥了一眼命他们快去。那侍卫队里却有一人看清了他和和珅，意外出声道：“福大人，和大人。”
居然是福长安。
因在公务场合，福长安也不好唤他三哥。那领队早觉出方才冒失，大概是得罪了这位天子最爱重的青年将军，此刻见他亲兄弟出声，如见到了救星，巴不得赶紧抽身离开此处，因赔笑道：“此刻夜巡已毕，我等正要带队回去。若是长安兄有话跟二位大人说，留下也不妨事的。”
说着一迭连声地叫人整队走了，福长安留在原地没动，待旁人去得远了，周遭重归寂静，才皱眉看着二人，问道：“三哥，你怎么会跟和大人在这？”
福康安倒是希望他也跟着回去，没想到他不走，因道：“只是顺路过去二哥那，路上与和大人叙叙旧。”皱眉看他：“你若没有公务，早些回去休息就是了，在这待着干什么。”
“我也没事了，我也去看二哥。”福长安听见他话里不满之意，反而起了逆反心，几步绕过他，扯住和珅往前走：“和大人，咱们走，别管我三哥。这好几年不见的，一回来就要骂我！”
和珅被他拉扯着，倒省了和福康安两两相对，索性任他拉了自己先去了。福康安在背后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半晌才提步跟上。
他兄弟二人到福隆安处也曾邀和珅共叙——主要是福长安要他过来——奈何和珅执意不肯，他只淡淡道：“明日还有事，不打扰列位大人了。”说着一揖，回身飘然而去。
福长安转身想与福康安说什么，却看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转身进了院子。夜色太黑，他没看到他兄长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自己掌心皮肉——像是要决意克制住什么满得要溢出来的情绪似的。
翌日又是连番忙乱，从乾隆处置索诺木等人，到西征军预备返乡事宜——都是好几年未见父母家人，谁不思念，军中人人喜悦，盼着早日回京。内务府也是忙乱不堪，分发各色乾隆赏赐将领之物，连同银两、绫罗绸缎、御赐鞍轡马等。福康安别的不理论，倒是特别抽空去瞧了一回新赏的御马，不同于乌云踏雪纯黑，居然是通体深枣绛红，在日光下皮毛莹润生光，乃是绝佳的紫骝马。他素来喜爱绛红色，此刻见了，这几日的闷气竟也暂解了，不由得笑道：“难为他们——有心了。”因唤亲兵道，“谁从内务府传的旨，单独赏他一份子。”
亲兵答应着去了，福康安又看了紫骝马半日，喂它草料，思索着该起什么名字。恰好明亮也忙完政务，过来看马，见他神色难得喜悦，便笑道：“皇上这份赏赐可是在你心尖上了，昨儿心思重重的，如今可高兴了？”
福康安一笑，任他打趣。明亮过去看自己的御马，却是棕色，虽也是高大威武，但两下对比，倒觉得福康安的御马颜色更可喜似的。因啧啧道：“这又是主子偏心，怎么你的就是你爱的颜色，我这匹就是跟他们都一样的。”
福康安听着，心中微微一动，他知历来赏赐之物，必是内务府千挑万选出来，呈了乾隆过目方能赏下来的。途中虽要经过总管大臣，却不一定做得了主，决策仍在皇帝手里。因此刻意不去想和珅和此事的关系，只道：“哥既然这么爱，我就忍痛割爱，回去给你家里送过去，怎么样。”
“听听这话，可不是违心么？”明亮大笑，拍他的肩道，“别说是皇上赏的你不能转赠我，就是你自己的，看你都爱成什么样了，我又怎能横刀夺爱呢。”说完又复长叹，道，“这几年在外征战，现在看到这匹马，也算皇上体恤咱们了。”
兄弟俩说一回话，仍出来到阿桂处，商议些带兵返京事务。因阿桂又单独向他道：“皇上吩咐了，此处只留于中堂和额驸爷，还有和珅，让我们都先回去。”看一眼福康安，“瑶林安顿人去收拾，下午就出发。”
福康安答应着出来，叫人来吩咐下去开拔事务。待人去后，他仍旧伫立当地，周围兵士经过他均行礼问安，没人看得出他眼中那抹寂色。
他当然知道乾隆是体恤将士，并疼惜自己多年未见家人，才要他们先行返程——
但人心如何受理智牵绊。
特别是，他……还在这里。
他目光移向不远处花木掩映翘角飞檐的行宫，柔柔暖风中，合欢花比昨夜还盛，忽然一阵风过，吹落片片粉红如雪，盈盈飘落。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三十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