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二十五回 扶摇直上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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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八月。
眼看又将到中秋，圆明园秋色渐浓，天澄水净，枫叶霜染，橘绿橙黄，何等清丽婉约。这一日乾隆见秋色宜人，兴致甚高，因与诸妃嫔在九州清晏设宴，其中惇妃汪氏和今年正月诞生的十公主都伴驾在侧。十公主这时方七八个月，正是牙牙学语之际，乾隆老来得女，极其喜爱。宴罢先叫别人散去，仍留公主在侧玩耍。又命人叫了和珅进来赐座，仍谈讲些政务，他们君臣正说话，和珅瞥见小公主，一时想起天哥儿，也是这一般年纪，不觉柔和了脸色。
乾隆也看他神情，心内便知他可能是想念家人。毕竟自到御前以来，和珅可称得上是夙夜在公，几个月间也就一两次休沐，每次在家待不了几天又回来了。这会儿正无事，命把公主抱过来，置于膝上，笑道：“看看朕的十格儿，和你们小子比，谁长得漂亮些。”
“奴才犬子如何比得了公主金枝玉叶。”和珅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乾隆道：“说了你多少次，朕面前要随和些，不必拘谨。你就是觉得你家小子好，也没有什么问题。朕也为人父母，谁不是看自己的孩子最好。”和珅躬身应了，抬头看十公主也一直看着他。或许是因为他气息清静温和，小孩子都喜欢，竟张着手呀呀要他抱，含含糊糊地道：“玛……玛……”
和珅笑道：“公主也会说话了，小孩子刚学话，总是说这么几个字。”看那孩子实在扭股糖似地要他抱，因道：“怕皇上乏了，奴才来罢。”自乾隆手中轻轻接过十公主，抱在怀里举高高，小公主便咯咯笑起来。
大约这一幕实在美好——年轻英俊的父亲和他怀中玉雪可爱的小女儿——满殿之中，一时竟无人说话，都静静微笑看着这一大一小。乾隆仿佛也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不能承认，有那么一刻，竟生出了要和珅永远在他身边的决心。
他闭了闭眼，叫人把公主抱回去。须臾人散，满室中又只留下君臣二人。和珅听皇帝开口，声音淡淡，却不容人质疑：“你跟着朕几个月，不光这阵子，以前在布库的管理才能，朕也都知道了。朕要继续栽培你，就需得让你根基再扎实些，才好服众。来人，传旨下去，和珅授正蓝旗满洲副都统，即日便到任——怎么，高兴得呆了，不知道谢恩了？”
和珅惊醒，深深伏地拜下去。
“奴才谢皇上隆恩！”
给他接连升官的消息不消一天便传遍了宫中。消息到军机处，在值房谈讲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口，于敏中看着传旨太监，眉毛一挑：“副都统，正二品了？”
传旨太监赔笑道：“正是呢，于中堂。”他想也知道这些军机重臣心里不是滋味，如何敢停留，忙忙辞去。待他去了，于敏中回头看各位同僚，笑一声：“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神色各异，舒赫德因资历老，便当头笑了笑道：“这人祖上听说也出过武将，或许天赋异禀，也未可知。而且，于中堂，”他拖慢了声音，“小和大人毕竟是皇上要用的人哪，咱们说什么，有用吗？”
其他人便都心知肚明了，一笑散开。只有福隆安因当日和珅见他行为举止客气，还是不大忍心跟其他人一样出言讥讽。但他也皱起了眉——他这位天子岳父是权力巅峰上的顶尖帝王，如何这么短的时间，就对一个没根基家世的和珅看对眼了呢？
和珅升任后两天，可喜又逢休沐，这次无论如何，他都向乾隆告了假回家——想也知道八月十五必然要随侍，索性抽时间提前回去与家人团圆。一家人已经接到他又升职的喜讯，早盼着他回来。刘全一早就到城门口接上他，跟着他打马回宅，远远就看见和琳在宅门口张望，看见他便高兴地迎上来：“哥！”
和珅下马，兄弟俩抱了个满怀。他见和琳少见的喜色外露，笑道：“我升了官，你们倒是在人前更谨慎些才好，何至于高兴成这样？”
和琳道：“如何不高兴呢？哥苦了太多年了，今年终于能宏图大展。”他帮和珅牵着马，接着道，“哥，家里也不在乎你能赚多少，咱家现在已经是好人家了。听说你在宫里连轴转，每天都不得休息，还是自己千万保重身体要紧。”
和珅笑应知道了，叫和琳先去堂屋坐着，他自己先回后院看霁雯和孩子。这半年来霁雯总没见过他几次，早盼望得不得了，看见他进来，未及说话，倒先红了眼圈：“怎么好像这阵子又瘦了些。”
和珅笑道：“宫中天天锦衣玉食的，如何能瘦，是你太担心的过。”他抱了天哥儿坐下，看着那孩子和他相似的小脸，笑道：“还认得阿玛不。”
天哥儿虽总不见他，却不陌生，看了他一会儿，认出这是父亲，便使劲往身上贴。和珅抱住他小小的身子，心里不知怎么，却好像忽然空了一下似的。
当夜只是家宴，除他兄弟并霁雯和孩子，并无外人。夜深风凉，霁雯带着孩子先去睡了，只有他兄弟继续赏月。和珅本不善饮，但因为今日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与和琳絮絮说了半晌话。和琳听他一会筹划自己走什么路子，一会又想着要把家里宅第好好修缮了，尤其要给妻儿一个好环境。不免笑道：“还说要我们谨慎些，怎么这会儿又不谨慎了。
和珅道：“给外人看，自然要千谨万慎。但若是有康庄大路，我如何能让你明珠暗投。”他凝视着天上半轮皎月，突然道，“我知道别人怎么看我，我也知道他们说我的那些腌臜话——我升的太快，早让多少人看不顺眼。但我偏要就给他们看，不光是我，还有你。我要他们知道，不是只有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才能给皇上效力的，我们兄弟就算什么也没有，只靠自己从泥里爬起来，一样也可以。”
和琳道：“他们爱说什么叫他们说好了，咱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他还想说什么，却看见他大哥那双素日淡静如深水的眼睛里闪出一点带着冰冷恨意的光，不由得吓了一跳。转眼再看，和珅却又敛了神色，淡淡道：“我醉了，你只当听哥是说醉话罢。”
八月十五他还是在园中过——离家前霁雯帮他打点换洗衣物，想到别人家都是人间团圆夜，唯有自己家，虽然万丈高楼平地起，却也有种意外的不真实感，何况和珅每次归家皆是匆匆，本来就觉得他于自己温和却疏离，好容易有孩子后亲近了些，现在他又忙得脚不沾地，夫妻父子反而难得相聚。她心下难过，不免悄悄拭泪。和珅进来，看妻子红了眼睛，不免也有些歉意，道：“这是头一年伺候皇上，难免忙乱些——明年罢，明年一定跟你们一起过。”
中秋当夜阖宫家宴，因太后年高体衰，赏了一会月，就仍旧回去歇息了。乾隆叫妃嫔和皇子公主照常欣赏歌舞并饮宴。自己却离了席，只带着和珅和随侍太监等，单到半月台登高望月。此刻夜近三更，天上一轮皎洁，清辉照彻万里，乾隆本来爱好风雅，最爱即兴赋诗，今夜却不知为何没有兴致，只是对月伫立。和珅静默陪在侧，听乾隆淡淡道：“朕心中记挂着一事，没心思赏此等月光，可惜了。”叫和珅上前来，扶着他道：“此前阿桂密报，朕并没叫太多人知道，今天却可说给你听——就在今晚，我大军将在大金川发起总攻，决战时刻，就在当下。朕等这一天很久了，今夜睡不着，你就在这陪着朕，算是为他们祈福吧。”
和珅悚然一惊——千里之外炮火连天的画面仿佛一瞬冲到眼前。头顶同一轮明月，这边是煌煌宫阙歌舞升平，那边是杀伐遍野血掩月光。而且——
福康安也身在其中。
他忽然提跑跪下——面对一轮明月。在乾隆惊讶的目光中，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奴才明白了，今夜愿陪着皇上，皇上要等多久，奴才便跪多久。我辈不才，不能冲锋陷阵，只能以这一点心意祝祷，愿今夜剿灭贼首，我前线将士，尽得无虞凯旋。”
瑶林。
在看到那一轮升至中天的明月时，他心中默念。
如果上苍还肯垂怜，希望能听得见我的心声。
我只要你平安。
你一定要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二十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