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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病中休战(三) “你现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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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与他又聊了两句后挂了电话,她看过去心情明显好转,对林天泽道:“麻烦你为我叫佣人做一份牛排,谢谢。”
林天泽微微发愣,多年来,他生活的最大支撑点便是告诉自己她爱的仍然是他,与林穆竞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向他报复。
然而先前那一段他们的互动显示,他们的关系比他想得要亲密得多,甚至比他与程安雯婚后的相处要融洽得多。
他言语干涩:“你在生病,怎么能吃牛排?还是叫佣人煮粥吧?”
叶蔻染捂在被子里摇头道:“阿穆刚才那一说,勾起我的食欲了。我这人是这样,病是病着,吃还是吃得下的。大概是宫外孕手术后那阵身边无人照料,餐餐都不像样子闹出这么个后遗症来。”
她随口说着,林天泽却觉得一阵心酸。他那时陪着程安雯在比赛,完全不知道她正经历劫难。而她也没有告诉过他,原来她刚做完手术那阵子,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这些全是因为爱他,想留下一点与那份爱相关的,真实由他生命里延续下来的东西。
他拉住她的手:“染染,我那时候……之所以如此生气,是因为我怕你出事……你一个人住着,出了事,连个能救你的人都没有。”
叶蔻染抽手随口笑道:“是啊,我一个人住在你名下的屋子里,若是宫外孕死了,你的名声便毁了,你与程安雯也完了。”她将手抚在胃部:“快去叫佣人,我饿了,想吃牛排。”
林天泽颓然起身去找佣人。
他与她的过去缠得太为混乱无章,如今要解释要明志,她都已经不会再相信。
牛排端到她面前,她在床上一口口吃得津津有味。
林天泽眸中禁不住生出宠爱,问道:“你爱吃什么菜?”
“不知道,这世上,最珍稀的,最寒碜的,我都吃过了。饿的时候,再普通都觉得好吃。不饿的时候,再好也不过如此。时间很重要。”
时间很重要,林天泽望着她吞咽牛排的模样。正如从前的她说过,他爱吃的便是她爱吃的。而如今,他吃什么已经与她无关。她只吃林穆竞正在吃的。
她是个依赖性很强的女孩子,他在被她深深依赖的时候一心觉得害怕与麻烦。而当有一日,她将所有的依赖转移到别人身上,他却又觉得他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
也许依赖本来是棵连理树,他要与她那一脉相缠相绕才得以稳固生长。当她带着她的依赖消失,他才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一脉需要缠绕她而攀沿生长的植物,从来不是伟大的单纯被依赖的那一方。
叶蔻染吃完宵夜,要去洗手间刷牙,林天泽在一旁扶着她。
她靠在他怀里道:“你现如今来为我做牛做马也没用,我真的不是那么善良,不太容易感动的。”
他将她扶到水槽前,为她挤好牙膏递到她手上:“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白他一眼,她不过发个烧,他小题大做的把她当个断手断脚的是什么意思?
接过牙刷,在水槽前刷起牙来。眼看一头长发因着她刷牙的动作而一次次滑到身前,林天泽又伸手为她拢过头发抓在她身后,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他们在一起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看着她刷牙。
洗手间明亮的橘色灯光温柔地照在他们身上,她就站在他身畔咫尺,牙膏的薄荷香气阵阵传入他鼻息,带着浓烈的生活之感。
她身着睡袍,脚上一双绣花拖鞋,露出洁白纤细的脚踝,纤细圆润的外踝骨微微凸着,他看着竟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觉得动人。
她刷完牙,冲洗干净唇边的牙膏泡沫,拿了毛巾将面上水渍擦净。
林天泽又去扶她,她道:“等下你回去吧,烧很快会退下去的。”
将她扶回床上后,他坐在她身边道:“我陪你到天亮。”
叶蔻染突然觉得有些累,不想再同他争,便埋头在枕上闭了眼睛。
林天泽看了她的睡颜许久,直到支撑不住,伏在她床边睡去。以那个姿势睡了不多时,他便手麻脚麻地醒来,睡意汹涌,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又在她侧边空的那头和衣躺下。
待天蒙蒙亮起,叶蔻染先一步惺忪醒来,望见他沉睡的面容,有一度觉得恍惚如梦。
她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他从S城飞来巴黎看她,陪伴她的那段日子。
她轻轻拨开他垂在眉间的短发,他的发质较之林穆竞更硬挺些,熟悉的触感与对往事的回想令她眼中忍不住有雾气浮起。
清晨空气微凉,寂静的世界里,时间流逝得极为缓慢,仿佛陷入停顿。
算命师傅说:父母宫一破,红鸾星照夫妻宫。夫妻宫遇劫,事业宫大放异彩。
她曾不甚明了亦不求甚解的命运的暗示在这一刻被开解,突然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回头看过去,她觉得不可思议。她像个徒手攀入云端的人,无意往云下瞥过,方觉察到自己走得多远。
这个其实已经做了她多年丈夫的男人此刻正在他身边,不多久前,他尚告诉她,他深爱着她。
然而他是个不合格的演员,这句台词应该属于她对他朝思暮念的日子,他却带着它穿越到了如今。
他怎么能指望一句他原来一早便深爱她就将她多年来绝过的想望,死过的心肠全都一笔抹去?
他觉得他不爱她的时候,便对她极尽伤害之能事。他觉得他爱她需要她,便换着法子来企图挽回她对她好。
一切都是他他他,他仍是如此自私!
手指划过他硬朗挺直的鼻梁,她咬了咬牙,别过身去背对着他闭眼继续睡。
叶蔻染一场病后,一切如初。
林天泽边努力维持着公司的生意,边应对着家中的妻子。只是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心猿意马,心中眼中逐渐只剩下叶蔻染。
甚至在与程安雯欢爱之时脑中都时时惦记着叶蔻染与他缠在一起时满脸靡靡的桃花色,口中娇软无力地唤着他名字的模样。
她的长发滑过他指缝时的盈软,她纤纤玉指每一节骨节的长短,甚至她唤他“阿天”时特有的那种如同小女孩撒娇般的软糯……
在时间的沉淀下,她身上每一处曾经匆匆与他擦肩的细节都尤其清楚明晰起来,他脑中心中着魔般地充满了叶蔻染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她带来的这些感受与震荡强烈过他任何一次恋爱,包括他与程安雯热恋的时候。
林振业与林宗瀚三天两头催他与程安雯生孩子,周边亲朋好友见面也免不了问起。但他不知道他要如何启口——他与他的妻子已经无法正常过夫妻生活,如果不靠着对另一个女人形影模样的想象,他根本对她已经缺乏兴致。
他们甚至开始频繁吵架,如同任何一对夫妻一样,不外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在这些琐碎里,他们的关系更显得狼狈不堪。
而当林天泽知道叶蔻染终于要嫁给林穆竞的那日,他才知道,原来折磨是可以忍受的,琐碎也是可以忍受的。真正无法忍受的,是绝望。
当夜便在夜店饮得七颠八倒,望着夜店里往来穿梭的年轻女子,他多么希望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变成他的染染。
没有往事,没有阴影,没有根没有底,只是只身在人海里流浪。等他走过去,将她带回家小心安放在阳光照得见的一隅细心呵护。
他曾令她在无助与寂寞中夜夜流连夜店,那时的他年少气盛,从不试图去了解她的心。只是与这世上任何一个观众毫无差别地责怪她放浪形骸。
他想到她与林穆竞通话时亲近的语气,想到她从此便会成为他的妻子,与他成为密不可分的两个人,满心的妒意与悔恨便如同海啸般凶猛得要将他溺毙。
他想到她在他与程安雯婚前哭着拉住他,求他的模样,一颗心抽痛得像要死去。
“你哭了。”身边由他进来开始沉默到这一刻的女子突然发话。
林天泽在眩晕中木木转过头去望着那名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子,伸手摸上脸颊,竟摸到一脸濡湿。
他在泪中笑起来:“我活该……我让她哭得太多……我活该要为她哭死……”
女子笑问:“她是……你女朋友?”
林天泽满脸自嘲地笑起来,面部表情扭曲,几乎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曾经……她曾经是我的女人……她爱我胜过一切……但现在……她快成为我的……堂婶婶……堂婶婶……”他哈哈大笑起来,拿着酒杯猛灌下一口酒。
女子定定望着他:“能否说来听听?也许……说出来会好过些……”
他摇头:“没有人听得懂我们的故事,没有人会相信她曾经那么爱我,也没有人会相信我一直爱着她……我简直比猪还蠢……”
那名女子仿佛对他的故事极为感兴趣,追着他道:“这里太吵,我们换个地方聊聊?心事憋得太久会憋到内伤,许多事又无法同亲近的人说。所以你看,这里处处都是来找陌生人处理心事的人。就像那个在地上挖洞,然后重复说‘国王长了一对兔子耳朵’的理发师。”
林天泽又笑起来,指着那名女子道:“然后,那个洞出卖了他,长出的树做成的笛子叫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的秘密……”
女子微微一笑,站起身扶他道:“走吧,我相信那名理发师如果不对树洞倾吐秘密,等不到全世界知道便会内伤过重而死。”
林天泽醉得七七八八,被她扶着也便不甚清醒地跟着她走。
出了夜店,一阵凉风吹来,他靠在路边栏杆上便吐了满地秽物。
女子掩口在他身后等他,他吐过之后,却觉得略清醒了些。对那名女子道:“时间不早,我们就在这里散了吧……我没有对陌生人过多倾吐心事的习惯……”
那女子还想留他,却在他警惕的目光下却步。
林天泽上了车便开始后悔,他虽然不是明星,也不是什么风口浪尖的人物,但若这件事被人知道,叶蔻染必然被他拖下水。她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他不想再害她。
然而他又想,若是因为这件事,林穆竞最终决定放弃婚礼与她分手,对他而言再好不过了。
他会吗?林天泽笑起来,林穆竞对叶蔻染的爱意由始至终便是明白而强烈的,他怎么舍得放弃她?
一阵黯然盖过来,S城华丽的夜色他越看便越觉得庸俗混乱。
不如归去,归去,却又能归向哪里?家,家中没有他心心念念的人,程安雯每每与他坐定聊天,不出十分钟必定要谈到公司窘迫的现状,谈到程家的公司迟迟不见起色,谈到她自己的品牌始终无法走出条明路。
他一个头两个大,将车子转了向,往他的私人公寓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