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70、复仇女神

　　叶蔻染又在恶梦里惊醒，她梦见自己对镜梳妆，而镜中姣好的眉目渐渐陌生起来。她以食指划过自己的眉眼口鼻，发现它们逐一变了模样，竟变得越来越像程安雯。
　　她惊惧地瞪着眼睛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却分明不是她的脸面，彻头彻尾成了程安雯。
　　汹涌的恐惧与闷塞袭上心来，她重重捂住自己的脸，指甲深深掐入皮肤。
　　那双令林天泽深情凝望的眉眼，那双令林天泽甘心情愿陷落缠绕的唇瓣。她多么嫉妒它们！嫉妒得曾无数次质问自己为什么，无数次恨自己一无是处，个性已经不能令他喜欢，连一副令他痴迷痴恋的皮相都欠奉。
　　指甲深重重划伤脸颊，她也不觉得痛，只是恨得咬牙切齿，想撕毁这副抢走林天泽的面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满脸血肉模糊……
　　在惊吓中，叶蔻染猛地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躺在床上，晨时明亮的阳光微微透过落地窗帘。
　　林穆竞围了条浴巾由浴室内走出来，见她醒着发呆，忍不住靠到她身边躺下抱着她，在她唇上轻轻一吻道：“我吵醒你了吗？”
　　叶蔻染伸手环住他身躯，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摇头道：“没有，你准备去公司了？”
　　他惬意地闭着眼睛，声音懒懒地道：“我等下再走……”又轻轻笑道：“自从有了你，我开始爱上赖床……”
　　叶蔻染在他胸前蹭了蹭，吸入他刚沐浴过后的香气，这是她真实的生活，而那个梦却依旧令她胸口有些闷。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累积的恨意，可以深到如此具有毁灭性的地步。她打了个冷颤。
　　林穆竞为她略掖了掖被子，抚摸着她的长发道：“染染，我刚才想了许久，我今后不会再干涉你，程安仁的股权让渡书你怎么处理，我不过问。我不想跟你吵架，更不想看你哭。昨天的事……原谅我好吗？”
　　他想到她昨夜气急了说的那些话便觉得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时冲动如此伤害她，尽管那些话不是出自他的口。但如果他不去问那件事，如果他能再给她些时间，不要那么心急，他们依旧会如同从前一般和睦，不会起争执。
　　于是，他决定不再干涉她，给她尽可能多的时间与空间。
　　他爱她，她要什么，他都愿意给。
　　叶蔻染听见程安仁的名字，在他怀内皱眉。却又因为他毫无原则的退让而觉得有些愧疚，她点头轻声道：“我会把让渡书还给程安仁，我不稀罕他们程家的东西。我要将我父母留下的服装公司重新扩展光大，我与林天泽的恩怨，就在服装界了断。”
　　林穆竞心头黯然，他不知道叶蔻染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她做的一桩又一桩事，不过是在换着法子表达她坚韧不拔的爱意……

　　叶蔻染的服装公司在林穆竞的鼎力支持下很快便开张，公司的主打品牌提斯芬妮被炒得沸沸扬扬。
　　只因为在林氏与维克多几乎谈妥全部合作条件，只差临门一脚便签下他的时候，维克多突然宣布与叶蔻染合作，入股她的服装公司，与她两个一同为提斯芬妮担任主设计。
　　林天泽被气得不轻，世上并非只有维克多一个好设计师，林氏也不是非维克多不可。然而他们在商谈了许久，几乎拍板的时候，维克多突然让叶蔻染挖走，显然让林氏很难下台，同时又为提斯芬妮的初亮相做了个极好的免费宣传。
　　他烦扰地想着，他从前是错看她了，以为她不过空有姿色与设计天分，却彻底忽视了她的头脑。她竟然有本事在短短一阵之内给他一连串重击，程安雯已经让她击得溃不成军，如今公司生意青黄不接，她成日提到公司只是忧心忡忡。
　　程安仁那桩让渡书的事令他们姐弟两到如今都对她心有余悸。
　　她公然明马明枪地将矛头指向林氏，第一战竟然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林天泽口中念叨着她那个主打品牌的名字——提斯芬妮。
　　“复仇女神……”他皱眉，她恨他恨得如此郑重其事，连个人的设计品牌都要以复仇女神的名字来命名。
　　他打开抽屉，取出角落里一个小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他没来得及送给叶蔻染的祖母绿项链以及叶蔻染多年前送给他他却一直没有带走的那对袖扣。
　　她离开他给她的小公寓后，他独自回过那空荡荡的屋子，想到曾经她在巴黎念书的时候，他有时也会一个人过去小坐片刻。然而那时，他心里充满把握，知道她总会回来，他总有办法叫她回来。
　　尽管想念，却也气定神闲。
　　这趟的心情截然不同，他仿佛在墓穴的死寂里，怀悼曾经活生生的一切。他走入卧室，坐在床上发呆。
　　除了些衣物及随身用品外，她什么都没带走。包括他曾经送给她哄她开心的首饰，礼物，一概摆放在原处未动。
　　屋子里万样齐全，却独独少了女主人，缺了灵魂。
　　他眼光扫过她的床头柜，突然想到那对袖扣。她住在他公寓的时候，曾将那对袖扣千里迢迢带回来，由床头柜内取出送给他。
　　他不想把这暧昧的物什带回家去，更不可能会去用一对他们名字开头的字母缠在一起的袖扣来惹程安雯疑心。
　　于是便随手丢在她那里，她自此没有再提这件事，但他知道她一直默默将那对袖扣收在原处。
　　她宫外孕被他发现后，他曾对着她大光其火，无意间将那对袖扣由床头柜内翻出来扔在地上……
　　她与他正式断了关系，照说不会将那对袖扣带走，他揣测着她由他的公寓搬到这一处小寓所后是否仍旧习惯性地将它们安置在同样的地方。
　　然后，他果真在她的床头柜内发现了它们。
　　那一刻，他望着那对小小的曾被他从头忽视到尾的袖扣，突然觉得它们珍贵沉重得他无法承受。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她曾经带着多么强烈的爱与欢喜将让它们为她传情达意，他却将这份情意随手浪掷。
　　林天泽望着盒子内的两件东西发呆，觉得它们实在再配不过。这是他们送给彼此，却最终没能随主人身的物件。
　　电话声响起，秘书说负责那喀索斯面料的部门经理正在门外急着要见他。
　　林天泽将盒子收回抽屉内，向秘书道：“让他进来吧。”
　　下一秒，那名叫做迈克的经理便急匆匆地走进来，尚未坐定便道：“林先生，我们与吉尔新的合作有问题，吉尔提出许多霸王条款，如果全盘接受的话，对那喀索斯的打击将会非常非常大。”
　　林天泽眉心纠结，道：“你们不是与吉尔的人谈了半个月了？之前没听你说有问题。”
　　麦克将手中的文件交到林天泽手中：“之前尽管较从前也有些需要变动的条款，但对方态度并没有这么强势。就在一周前，他们的人突然提了数条我们无法接受的条款，且沟通几次完全不肯退让半步。”
　　林天泽拿起草拟的合同一条条看下去，越看眉心便纠得越紧。
　　麦克忍不住道：“我们那喀索斯最经典的‘雨夜’系列，每年都有固定的数量面世，只用吉尔经过特殊处理的布料，别家根本做不出来。他们不仅要提价，竟然还要限制这种布料的供应……”
　　林天泽揉揉额头：“你先出去吧，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亲自与吉尔的人谈。”
　　麦克应声退出林天泽的办公室。
　　林天泽则望着那份合同独自伤神，很显然，这是吉尔有意为难林氏。吉尔的意思当然就是林穆竞的意思，而林穆竞……
　　林天泽觉得不可思议，林穆竞做事从来很有主见，他二十出头便参与吉尔的管理，那时的吉尔尽管也是世界顶尖的面料公司，却远不如现下风头如此独盛。
　　林穆竞计划周详，做事拼命，大有立时三刻便要将吉尔改头换面的势头。那时仍是他父亲掌大权，最终决定权仍在他父亲手中。
　　为此，他与他父亲经过不知多少次摩擦与沟通，最终他父亲终于接受了他别开生面的管理方法及生产经营理念。
　　于是，他果真在短短十多年间让吉尔脱胎换骨，成了全球无人能出其二的面料公司。
　　而如今，他竟然会听凭叶蔻染摆布，帮着她来对付林氏！
　　林天泽撑着额头，将手肘抵在书桌上，垂眸望着桌上那份合同上一条条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竟然真的如此深爱叶蔻染？爱到爱她所爱，憎她所憎？
　　那么，找林穆竞谈又有什么用？他既然提了这些条款，显见得已经撕破脸面，只是想为难他。
　　这夜，他惶惶然回到家中用晚餐。他家中上下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安，林振业追问他两句，他也便如实告知。
　　林穆竞横竖与他们家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让他们知道其中纠葛也没什么，兴许还能通过长辈的关系打消他对付林氏的念头。
　　林振业听罢，气急了推开碗筷，站起身在餐桌前踱步。
　　林宗瀚给了林天泽一个眼色，怪他不该在吃饭的时候将这件事拿出来说。
　　林天泽勉强扯出笑容将林振业扶回桌前道：“爷爷，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事不能商量的。是我不好，还没与阿穆沟通过便大呼小叫，我会亲自出面找他谈谈。”
　　林振业坐到餐椅上，只是绷着脸。
　　程安雯笑道：“爷爷，天泽说得对，大家都姓林，有什么不能解决的？我也认识阿穆许多年，他这个人向来是好的，这回……想是有什么误会之类吧？两边的林家合作了多少年头，他不会无故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林天泽警告地回头去看了她一眼，她显然是暗指林叶蔻染在背后挑唆，而他不想再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程安雯只是冷冷瞧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林振业与林宗瀚早想到是叶蔻染这一层，却碍于程安雯在场，不便多说。
　　程安雯望着他们的沉默，突然有些委屈地道：“其实……你们不用瞒我，叶小姐与天泽的事我都知道。她还来家里吃过一次饭。我与天泽多年感情，既然他跟叶小姐断了关系，我也不会再为这件事闹下去。只怕……是叶小姐不能甘心……否则，好端端的合作怎么会突然生出是非来？”
　　林天泽沉声斥道：“安雯！你能不能不要把事情扯得太远？”
　　程安雯一时下不了台，望了他片刻，眼眶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