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3、男孩与玫瑰

　　那以后的几日，林天泽发现叶蔲染仿佛在回避他。
　　她不再让他坐在他身边撩拨他说话，也不再与他多言语。只是一本正经地做出一脸大小姐的模样来。
　　这一来，他倒又兴趣满满地想知道，她古灵精怪的小脑袋里打的什么主意？
　　他舒适地倚靠在咖啡店内的双人沙发坐内，面前放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斜对面正坐着他的保护对象叶蔲染与一个对她倾慕万分与她差不多年岁的名叫袁志的男孩。
　　不过随便与心仪女孩喝个咖啡，这男孩竟郑重其事地包下了整间咖啡厅。而叶蔲染与他说过她只有三十分钟时间，跟着还要去会一群朋友。
　　望着距离他三四米的两个人，尽管从他的角度只能见到袁志的背影，但他的讨好一望便知——为她的咖啡加糖加奶，甚至为她搅拌均匀后小心翼翼推到她身前。而叶大小姐从头至尾便没有望一眼那杯咖啡，她只是悠悠然坐着，游刃有余地与对方闲聊。
　　她说个一句半句，他便殷勤点头，整个脑袋的角度自始至终向着她的脸面。专注到林天泽一度觉得他的脖子会因此扭伤。
　　而叶蔲染却恰恰相反，漫不经心地时而望望窗外，时而望望他，只偶尔回头望着她的聊天对象微微一笑表示她在听。
　　林天泽不知道这男孩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耐性忍受她的满不在乎，他便是旁观了十多分钟已经替他着急。
　　定定望着远处端坐的佳人，细细揣摩她的好处，想客观些由那袁志的角度尽力找些她的优点出来。然而除了外在的先天条件，她实在是乏善可陈。
　　他与这些年轻的孩子果然是有代沟，随手端起咖啡，小啜一口。突然一群服务生由四面八方涌出——噼里啪啦一阵疾风骤雨，将咖啡店的门窗灯光统统关闭，窗帘拉拢。
　　林天泽为来得及下肚的那口咖啡噎在喉头几乎要呛入气管，他倏忽站起身，他们遇见了什么事？黑店？！抢劫？！囚禁勒索？！
　　下一秒，黑暗内亮满了烛光，照了一室幽静华美，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名琴师，停在叶蔲染身畔拉起了提琴。
　　而后有数名服务生送来玫瑰与蛋糕。
　　袁志站起身接过其中一束递到叶蔲染面前：“染染，这里是七百朵保加利亚玫瑰，庆祝我们认识七十天……送给你……”他将巨大的一捧花束递到叶蔲染面前。
　　林天泽坐回沙发上松口气，还以为这家店预备转型做龙门客栈的勾当，原来只是小男孩意图偷心。
　　叶蔲染斜斜靠在沙发上，偏着头微笑。浓浓的烛色中，她一脸浓妆的惊人力量被削弱，剩了柔和无暇的细腻，那几乎带着蓄意引诱的笑容在昏黄的光线里惊人心神，动人魂魄。
　　林天泽甩头，发现自己将换位思考做得太彻底，竟与那男孩一同沉浸在那嫣然一笑中失神。
　　她终于伸手接过花束随手置于一旁，眼光朝林天泽瞥去。
　　他双手环胸，气定神闲地望着她笑，以资鼓励。能将对方如此煞费的苦心当做手中流沙耳旁清风，这将一切视如粪土的淡定不是一个普通十七岁的小女孩能做到的。
　　她果真是另类的各种翘楚。
　　他笑，于是她也笑了。收回视线，伸出一只手指绕着身前的长发对袁志道：“上回费雷德送了我九百九十九朵……”
　　林天泽摇头叹息，她果然没有在听那男孩说什么。相识七十天纪念……跟九百九十九有关系吗？
　　袁志显然有些尴尬，示意咖啡厅侍应都下去。而后坐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手道：“染染，你若是喜欢，我将来可以为你在保加利亚买一个玫瑰园，专门为你培植属于你的玫瑰。”
　　林天泽实在看不下去了，关键点不是玫瑰的多少问题，而是叶蔲染显然对收花这桩事已经麻木不仁。
　　他看看手表，半个小时还差一分钟。
　　施施然起身，优雅迈步，走到他们座前道：“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叶蔲染原本充满敷衍的表情突然变得真心欢喜起来，她仰首望着他：“嗯，我们走吧。”说罢，主动拉着那名袁志的手道：“我有些急事必须得走了……这些玫瑰你替我收着，我害怕看到花谢的样子。我们再约。”
　　为着她的一个主动拖手，袁志也只得掩了满腹郁闷，佯装大度地道：“没事，你先走吧。我回头联系你。”
　　林天泽跟着叶蔲染大摇大摆走了，他猜这袁志跟着还有场告白戏仍未来得及上演便叫他给来了个“第三者插足”，回头望了眼一室的烛火，满坑满谷的玫瑰以及呆坐在原地的男孩。脑中闪过一个不错的主题——男孩与玫瑰。
　　他闷着一肚子笑跟着叶蔲染走进了天光白日里。
　　走到车边，为叶蔲染开了车门。她坐进车内，在他即将关门的瞬间伸手向他勾勾食指。
　　林天泽以为她有事交代，凑过头去洗耳恭听。
　　她却只是娇嗔般地瞪了他一眼，指指她身畔的位子。
　　林天泽望着她娇憨蛮横的模样，顿时玩心又起，朝着她身畔的座位细细瞧去，恍然大悟地道：“座椅什么时候划破了？”
　　他这一说，司机立即紧张地反身半趴在座位靠背上探头来看：“小姐，我每日收工都将车子里里外外检查过，昨天并没有破。今天送小姐回去后会立即换新的，立即换新的。”
　　叶蔲染咬着牙对司机笑道：“呵……呵，没关系，有时间再换——”说完转头望着笑得一脸无辜的林天泽，恨不能一脚将他踹到对街去。
　　林天泽垂首继续偷笑。叶家小姐的保镖生涯，虽然有时无聊到他立即想逃回家去恢复正经营生，但却也常常有令他闷笑到憋一身内伤的趣事。比看笑话大全有趣。
　　想着，他大喇喇进入车内，往她身边一坐，关上车门。吩咐司机道：“开车。”
　　司机正在为车座划破的事紧张，被他一喊，立时应道：“好的。”便将车子发动。
　　叶蔲染震惊地望了望司机又望了望身旁的林天泽，他们两个是当她不存在了吗？
　　她叫他坐在她身旁他偏耍诡计戏弄她，这会儿又自己坐过来，真给脸不要脸。
　　忍不住道：“谁叫你坐在这里的？！”
　　“啊……”他故意一拍脑袋：“我竟忘了自己不能与小姐同坐，麻烦停个车，我换位子。”
　　她一急，又去拉他的手臂：“谁又说不让你坐了？”
　　司机不知他们两个在玩什么把戏，听叶蔲染没有要他停车，也便继续专注在开车上。
　　他缩回佯装要去开车门的手，认真地道：“好的，那我就坐在这里了。”语毕，望了眼叶蔲染拉着他的手。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臂，那手臂下结实的肌肉纹理清晰的触觉隔了一层薄薄的衣袖由手掌即时传输到大脑，她甚而觉得自己已经感受到他皮肤下血液的轻微流动。
　　闪电般缩回手，有些慌乱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丝毫不见片刻前面对那七百朵玫瑰的淡若无事。
　　片刻后，她回过神，开口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谁？”林天泽疑问，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男孩与玫瑰”里的男孩：“啊，不怎么样。”这么大费周章亦搞不定一个小女孩，甚至被她耍得团团转。尽管……这小女孩较之普通的女孩的确要难缠些。
　　她听了他的否定，愉快地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林天泽继续道：“但是……他到底贵在傻气。”他瞥她一眼，够傻才这么费心费力讨好这没心没肺的叶蔲染。
　　她微微扬着下巴，面带挑衅：“你什么意思？”
　　他笑嘻嘻地道：“你这模样吸引的，除了想玩恋爱游戏的，也就是单纯无暇的小男生。若你真打算就以这副尊容去寻找真命天子，他也算不错。”
　　说罢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眼：长发烫了蓬松的小麦穗。桃红色眼妆，深紫色眼线，浅粉色腮红，玫红口红。浅橘色与桃红相间的真丝蝙蝠袖恤衫，黑色短裙，加上粉色丝袜及黑色绑带高跟凉鞋。
　　他认为自己方才说的真是世上最真心的逆耳忠言，顺便在心里将他初次见她的那身装束调出来脑中回忆，颇费心地想比较一下，那日她的装扮与眼下这身究竟哪身比较雷人。
　　司机听了林天泽的话，却替他捏着把汗。他……是不想干了？竟然如此直白地对叶蔲染说这些？
　　而叶蔲染只是定定望着他，并没有如从前一般大呼小叫。
　　林天泽被她这反应倒搅得心里不安，她一反常态地不对着他端着高傲的姿态发飙，他反更觉得恐怖。他这是……受虐习惯了？
　　“所以呢？”望了他片刻，她转回头，嗓音平静：“你有什么资格如此武断地判断我？你以为你吸引的都是完美无缺，品格优良的女人吗？”
　　事实是，她这个在他心中只能吸引玩世不恭纨绔子或者木头木脑愣头青的人，却在第一次见面时，便被他吸引。这实在有些讽刺。
　　程安雯的面容浮现在他脑中，他温柔莞尔：“我女友可是个非常招人喜欢的女孩……不过，各花入各眼，小姐可以当我是敝帚自珍。”
　　叶蔲染不屑地笑：“你本来就是。”心中却被他言语中的信息重重撞击——他有女友，他爱她，而叶蔲染是入不了他眼的那朵花。
　　她冷冷地扬起嘴角，或者，她在他眼中连朵花都算不上。就算是朵花，想必也是朵食人花。
　　想起母亲每回教训她必要说的：“你这样打扮会吓走所有正派的好男孩……”
　　他也算正派？他完全是个没心没肺，不顾他人感受且喜欢作弄人的笨男人！比袁志更笨，连她看上他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