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15、诅咒般的宿命 我们家中历

　　林天泽将车开到地铁站附近的时候，叶蔲染已经站在那里四下张望，她面有哀愁茫然，这迷路一般的软弱姿态令他又产生些微不忍。但是为了他与安雯的幸福，他与她必须划清界限。
　　他将车停在她面前，她沉默地坐到他身边。
　　她红着眼眶，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挡住了垂着的脸面。
　　她与他不知多少次同坐一辆车，从前，她可以与他谈笑风生，掌控主导权。这一刻，她却弱得不堪一击，就因为她爱上他，于是有求于他。她求他分一点爱给她。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将车开离。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车内放着音乐，终算令沉默不那么难以忍受。
　　他将车开到一幢临水的独立别墅前，按了喇叭，便有人跑来将铁门打开。他一路将车开入了别墅的车库内，而后带她往屋内走去。
　　荣林迎过来：“少爷，这么早回来了？”
　　他点头，也不介绍叶蔲染，便带着她往里走去。
　　叶蔲染在荣林的打量下有些尴尬，只能低着头跟着林天泽走。
　　他将她一路带上顶楼，打开走廊末端的一扇房门：“进来。”
　　她沉默地入内，他尾随她，将灯打开。
　　尽管开了灯，房内仍旧有些昏暗。
　　这应该是间平日里无人使用的屋子，米黄色的有些泛黄的碎花壁纸，深色护墙板有好些地方磨去了外层的油漆，剩了光秃秃的原木色。
　　顶上一盏有些灰尘的吊灯，墙边有个陈旧的壁炉，中央是一套暗蓝色布艺组合沙发，下面有磨得色泽灰淡的织花地毯。四周放了些柜子——书柜，衣柜，展示柜。
　　有些柜内放着看过去年代久远的书籍，有些柜内是奖杯奖章，还有的凌乱置着些古董。
　　墙上挂着些古老的照片，有全家福，有单人照。照片中最古老的人甚至穿着晚清服装。
　　林天泽走到一个柜子前：“这是我家，家中数代都住在这里。林家很早便经营服装发家，家中向来衣食无缺。但是，林家的男人像是注定不能娶到自己所爱的女人。”他打开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
　　叶蔲染好奇地趋近两步。
　　林天泽打开相册：“在一夫一妻制度实行后，我们家中历代男人的婚恋便仿佛没有圆满过，这里很多照片都是他们与他们的情妇……”他一边翻页，一边为叶蔲染指出：“这是我曾祖父的女人……这是我曾祖叔父的女人，这是我祖父的，还有我过世的祖叔父……这……是我父亲的……”
　　叶蔲染大吃一惊，她望望林天泽，不知道作何回应。
　　林天泽只是继续道：“因为这些照片见不得光，所以都收在这里存放着。我曾经告诉你，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很早便知道我父亲深爱着另一个女人，于是常年心情郁结，令五脏六腑都受了牵连，最终郁郁而死。我父亲的情人死得更早，她在三十多岁时怀了一个孩子，知道林家不会让她诞下这名婴儿，于是独自躲到一个小城镇。我家中派人四处找她，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因为难产死亡许久。”
　　他合上相簿，回过头来看着叶蔲染：“所以我很小便发誓，我一定会娶到我最爱的那个女人。不会让自己重蹈他们的覆辙。”他轻声叹息：“染染，我爱的是安雯，她在我年少时便已经出现在我生命中，我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我爱她如同左手爱右手。我不会放弃她。”
　　叶蔲染艰难地咽下一口气，夏末的黄昏，阳光已经转淡，由柜旁的百叶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一条打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打回原形，她已然成了他心中带着诅咒前来要害他与他最爱的女人不能幸福的魔鬼。
　　她笑着企图为自己洗脱罪名，然而言语苍白：“这些都只是巧合……”她觉得自己被他逼入死角，她的爱汹涌奔腾，他却将它们掐死在她胸怀不给它们得见天日的机会。
　　她是爱他的，她不会害他。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他肯让她留在她身边，便是他不爱她也没有关系。
　　她顽固的贪恋将自尊都淹埋：“我并没有让你放弃程小姐，你们依然可以相爱。只要你留个小小的空间给我，我不会影响你的生活。”
　　她没有时间去细想将来，她只想说动他。不想与他就此一拍两散，各走各路。她没路可走，他是她的爱唯一的出路。
　　林天泽将相簿收回抽屉内：“染染，你何必执着在我身上？你从前有过那么多男友，如今想必也不乏追求者……男女之事，你不会比我陌生，昨夜就当没有发生过对我们彼此都好不是吗？”
　　叶蔲染听出了些端倪，他的意思是……她与许多男人上过床，所以无需要因为与他错有了一段露水姻缘而耿耿于怀？
　　她在他心中，就是个男友满天下，床伴遍四方的女人？
　　心口紧缩地疼痛，她想向他解释，她尽管与许多男人交往过，但不过是吃吃饭，出去玩玩。十天半个月，尚来不及有更多发展，她便腻味了。哪里有时间去发展实质关系？
　　她想告诉他，他也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她唯一爱过的男人。
　　但是……她说了，他便会因此而多爱她一些吗？
　　不会的，他爱的始终是程安雯，他将她看得如此随便，怎可能去爱她？何况，要她去解释这些，她说不出口。
　　于是她握着拳头，清晰地说道：“你可以做你认为对的决定，我也可以做我认为对的事。我不会放弃你，我向你们家祖宗发誓！”她望着墙上那些略显阴森的老照片认真坚定地道。
　　若是他们不是在讨论如此严肃的一个话题，林天泽倒是想笑。他的祖宗听见了一定深感欣慰，自己子孙的爱慕者已经郑重到向他们起誓的地步。
　　但他实在笑不出来：“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便告诉你，我的决定不会改变。而你，我希望你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如果因为你，安雯受到任何伤害，我会不高兴。”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是内里却有威胁意味：“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叶蔲染扬着头，嘴角扬起：“不用，我自己会走。”
　　她转身昂首阔步地背着他走了出去，将心上的苦涩、沉痛一并倒吞入腹。
　　她不在乎他的态度，不在乎他心上眼中只有一个程安雯。她不需要他紧张保护，她只要这样爱着他，然后心里愉快便好。
　　暂时，她仍是愉快的，这些酸楚、苦涩都令她觉得愉快。它们令她感受到，自己在爱。
　　叶蔲染走后，林天泽下楼，荣林见了他笑道：“少爷，你怎么把个女孩子带到家里来了？不怕安雯小姐知道了不高兴吗？”
　　林天泽笑道：“我不过有些事要跟她说，只逗留片刻罢了。荣叔你不说，安雯怎么会知道呢？”他嬉笑着开玩笑，荣林自小看他长大，与他感情很好。
　　荣林宠爱地笑起来：“少爷是又要我护短了。”而后兀自评论道：“不过，我还是喜欢安雯小姐，这女孩子看上去不安分。不像安雯小姐，斯文有礼，一派大家闺秀风范。与少爷是再衬不过。”
　　林天泽满意地玩笑：“荣叔与我总是心意相通的……”
　　他以为叶蔲染已经走了，这一带尽管偏僻，然而走个半个小时上下便有各种交通工具。虽然费时，但终归她能回家便是了。
　　夜里十点多，他接到她电话，没有接。这女孩子不是一般磨人，他怕给她点颜色，她便死心不息。
　　挂了她数个电话后，收到她的短讯：我在你家附近迷路了！
　　他抚额，她竟然大白天在他家附近迷路，而且迷路了几个小时到天黑才打给他求救。
　　她应该是生气了，所以犟着不肯向他求援，直到天彻底黑了，实在无法可想，才打给他。
　　放着她不管她大约会迷路到明天早晨，且附近夜里没有人烟，很不安全。到底是他把她带来的，再怎么说不能见死不救。
　　他开了车一路去找她，终于在离家有一段路的一片花田附近发现了她。
　　她蹲在花田边公路旁的一棵树旁，像只无人认领的流浪小猫。
　　他打开车门去拉她，她只是喊痛，他才发现她跌得浑身是伤。
　　扶她坐入车内，他问她：“你怎么有本事跌成这样？”
　　她满身是泥巴与擦伤，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草，狼狈已极。
　　他忍不住伸手将她发上的草叶取下：“早知道就不让你自己走，被你这么一搅，明天我还要去清洗车子，他看着她带进来掉得四处都是的泥屑。
　　她只是抽出他车内的纸巾擦拭伤口，边向他控诉：“你家怎么就偏僻成这个样子？周围都是种田的？！天那么黑，我怎么看得清路旁是一块田？一失足就摔了下去。”
　　他将车开动，决定还是送她回家，放她一个人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来：“你不能早点打电话给我吗？”
　　她专注地擦拭伤口的血迹，心想，她这么趾高气昂地离开后立马就打电话求救岂不是太丢脸？怎么也要撑个一阵才显得有骨气。
　　尽管，她在他面前早已经自行将脸面撕得一分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