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九奴

8、八王府内难清闲 晃晃悠悠，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这一路跟摇煤球似的把我摇进了北京城。这马车我向来是做不惯的，更不要说坐了一整天的时间，晃得我身子都快散了架了。
　　自从知道我回京后住在八阿哥府上后，十阿哥倒是显得相当的开心，骑着马总是在我的马车前转来转去，只要我一掀开帘子就能看见他憨傻的面孔。我不禁笑了笑，这老十是最没有心机的一个，他只知道这世上他的八哥是对他最好的人，任何人对他八哥不利就是对他不利。而他自己，就是一个十足的草包，肚子里肠子都没拐几个弯。同样誓死效忠于八阿哥的老九，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想到胤禟，我心里又觉得堵得慌。现如今我算是跟这八阿哥身边的毒蛇成了死敌，他一看见我鼻子就翘的老高。如今，这九阿哥也只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种阴鹫的性格还没有完全显现。日后，还不知道要找我多少麻烦。
　　“小姐，你快看啊！”马车里，采佩兴奋的喊道。现在我们这路人马已经进了北京城，采佩因为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便于我一同进了京城。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京都，看到什么都好奇很，也难怪，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又没见过什么世面。
　　我笑了笑，外面锣鼓喧天，算一算应该快要到中秋佳节了。康熙年间百姓的生活还算是比较好的，毕竟是一代盛世，更何况这京城的百姓们，节日的气氛越是浓烈，就越是说明老百姓对现在的日子十分满意。对我而言，这座三百年前的北京城既熟悉又陌生，前门还是那座前门，只不过要崭新了很多。故宫还是故宫，只不过这时候大家都叫它紫禁城。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了林立的高楼大厦，没有了喧哗的汽车长龙，最不一样的还是我此时的心境，半分好奇，半分畏惧，手中紧握佛珠，仿佛我现在一举一动都被人所洞悉。
　　“小姐，这就是八阿哥的府邸了么？好气派啊！”离开喧闹的街区不久，采佩更兴奋地说。我这车马是单独分出来的，直接送到了八阿哥的家。而此一行其他人，都必须要先回宫，等皇上安顿好了才准许他们回家。
　　“采佩，等一会儿见了八阿哥的福晋一定要规矩点啊，这里可不比柳府，别像之前似的瞎胡闹了。”我低声嘱咐道，曾经听说八阿哥的福晋郭络罗氏性格泼辣，如果真是如此，今后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下马车后被八阿哥的家丁带入府内，就看见郭络罗氏面带微笑的站在正堂前，身边规规矩矩的站着两个丫鬟，正在迎接我。我来不及多想，赶紧快步走到八福晋面前，俯一俯身行礼。“民女见过八福晋。”
　　郭络罗氏抿嘴一笑，轻声说道：“墨姑娘快快请起，旅途劳顿，本应该让姑娘先去休息一下，但我耐不住性子，就早早的等在这里了，还望姑娘见谅。”
　　我一哆嗦，赶紧摆手。“福晋这是折煞民女了，我只是民间一孤女，怎能让您屈尊在这里等我！”
　　郭络罗氏仍旧笑道：“墨姑娘还不知道吧，你现在已经成为京城中的一大红人了，被很多人称为民间奇女子啊。”
　　我一怔，捉摸了一下，救皇帝，救皇子，扳大臣，除奸倪，外加上皇恩浩荡对我照顾有加，虽是在封建时代，八卦仍旧处处不在，不红才怪呢。
　　“你瞧我，光顾着说话呢，墨姑娘快跟我进来吧，咱们坐着说话。青儿，快去斟杯茶来。”郭络罗氏来过我的手，带我进了内府。我暗自好奇，这八福晋并非是那种泼辣的人啊，反而贤淑得很！如若不是，那只能证明这人心机太重，笑面虎更令人恐惧。且先看看吧，日子还长着呢。
　　听八福晋说，在得到圣旨后，他们立刻在府中另辟出一个小院，将我安置在里面暂居。她亲自带我到这个小院，虽说这个小院有些偏僻，但正处在内府的花园侧面，可谓是外有亭台楼阁，内有青竹雅致，庭院的外面还挂着一个匾额，写着“青竹轩”。我不胜欢喜，再也找不到比这更美的地方了。
　　“墨姑娘，你八贝勒爷曾来信嘱咐道，你喜欢清雅的地方，不爱吵闹。更爱这青竹伴水，所以我们连忙辟出了这个小院，你看可否满意？”八福晋的声音同她的丈夫一样，温温雅雅，不紧不慢，自显得端庄舒宜。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八阿哥从未问过我这些，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湿润。“人间天堂即为如此，墨聊自然是再无所求，只是八阿哥八福晋的恩情，我实难报答！”
　　八福晋露出了暖暖的笑容，目光中却也闪过一丝无奈。

　　当日很晚的时候，八阿哥才回到家，还没顾得休息就来青竹轩问我对着住处是否满意。我心里满不是滋味儿，他们对我这般要好，可我却并未他们做过什么。就是因为康熙的一句话么？我想起了那个给我佛珠的男人说的话，他口中的时失迟早会找到我，如果我安心在这青竹轩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就不会在有意无意间干扰到历史，他们也就更难找到我。想至此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要是说死就死我也就认了。可希望就是毒药，越久病得就越重。看到这安逸恬静的生活近在咫尺，对死亡的畏惧就更重了一层。
　　中秋佳节，八阿哥和八福晋都要进宫，康熙要他这一大家子人在这个日子聚在宫里摆个家宴。原本没我什么事，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这儿出了岔子，也许是我在这个时节太过贪凉，总喜欢在午后寻一个阴凉处摆上藤椅，惬意的睡上一觉，结果不小心找了凉，又是感冒又是发烧，把八阿哥府上的人都忙坏了。其实我觉得这算不上什么，我是一个在现代长大的人，感冒发烧就是些小病症，然而在古代却成了关乎人命的大病。
　　“这病来得突然，墨儿你可要当心你的身子啊。”郭络罗氏坐在我的床边，关切的说道。通过这几日的观察，这位八福晋确实并非那种泼辣之人，也绝非笑面虎，所以我让她也叫我墨儿好了，听着不累得慌。她与胤禩的感情很好，只是至今两人之间尚无子嗣，唯一的儿子弘旺也要到康熙四十七年由侍妾所生。至于八阿哥的侧福晋和其他侍妾，我倒还一个都没见过。
　　“福晋说的是，墨儿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囔着鼻子病怏怏的说道，语气都是软绵绵的。
　　福晋一撇嘴。“瞧你说的，照顾不好墨儿才是我的罪过，好了，药煎好了，趁热喝了吧。一会儿我和贝勒爷要进宫了，你在家好好养身子吧。”
　　我点点头，这也好，落得清闲。那紫禁城是个囚牢，我不愿踏进那里，更不愿惹来别人的非议。我在保定做的那些事已经给自己带来了麻烦，朝中已有人说我只是一个山野村姑，不懂大体，根本不配居住在皇家子嗣的府邸中。为奴为婢倒还凑合，就好像我一出生脑门上就刻着“贱奴”的招牌一样。
　　我指望着康熙忙着和自己家人团聚，忙着处理朝政，就别再顾及我这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了。可谁曾想，我这一病却病出了更多的事端。
　　当晚，宫中的太医凌霄匆匆赶到八阿哥的府邸，直接就来到我这青竹轩，随后八阿哥和八福晋也赶了回来。
　　“怎么样？”见凌太医把完脉，八阿哥焦急地问道。
　　“还好还好，姑娘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休息时日便可恢复。八爷，这是在下仔细斟酌后开的处方，每日按时服用即刻。”
　　八阿哥和八福晋都长舒一口气，我晕晕乎乎的，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八阿哥没有什么要吩咐的，老臣就先告辞了，皇上还在宫里等着我去禀报呢。”太医退出去后，八阿哥和八福晋低声说了什么，也出去了。过了不知多久，采佩把我叫醒喝了碗汤药，就昏昏一沉，死死的睡了过去。
　　恍惚间，我听见八福晋轻声说道：“墨儿，你感觉好些了么？”
　　我睁开眼睛，果然是八福晋，我定了定神，这一觉竟然睡了不知多久，天都亮了，而这病似乎真的好像好了很多，至少这间屋子不再转来转去的了。
　　“福晋，墨儿好多了。”我虚弱的笑了笑。
　　“太医的方子就是不一样，果然药到病除。”八福晋笑了笑，见我想要坐起来，就让采佩扶着我，自己亲自拿了件单衣披在我身上。
　　“太医？”我反应过来了。
　　八福晋有些尴尬的顿了顿，才说道：“昨日在宫中，皇上问起了你，我们不敢隐瞒，说你病倒了，正在家养病。皇上当时就让凌太医立刻来给你看病，昨天妹妹病的严重，这些都不记得了？”
　　我一惊，这康熙还记得我啊，竟还派来了太医，这叫我更消受不起了。
　　“福晋，墨儿没有……没有连累您和八阿哥吧。”我最担心的是这点，胤禩奉旨让我住在他家中好好照顾，我病了他弄不好会受到牵连。
　　“皇上倒是说了几句，无碍的。妹妹好好养病就是了，等你病好了去宫中谢恩，皇上自会高兴的。”
　　我沉默不语，越是想躲，越是躲不掉。
　　正是应了郭络罗氏的那句话，太医的方子就是不一样，几副药下来我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这几天采佩忙里忙外，我害怕她累病了，就让她好好休息一天，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可这丫头怎么也不肯，我也只好作罢，想自己跑到院子里，赏竹读书，也被这丫头拦了回去，说我身体刚刚好，不能再着凉了。无聊至极，我只能拿着毛笔在屋里写写画画，作为唯一的消遣娱乐。
　　过了中秋就已是深秋时节了，树木褪色百花凋零，难免古人会有怅秋情怀，没有现代都市的喧哗浮躁，没有电子网络的侵占隔阂，人类仍安逸的沉睡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天为天地为地，一切都是自然而随和的。天气的每一丝变化都被文人墨客看在眼中，感慨于心。望着院中的青竹也渐渐萧瑟，我不禁有些烦闷起来。
　　无聊至极的时候，我就跪在屋内敬奉的观音像前，闭目而思。手中仍握着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给我的佛珠，这串佛珠似通人性，每当我心绪烦闷的时候，我中握一握它，便可安下心来静心思考。只是我仍奇怪，这种佛珠竟然像那种玉的质感一样，有种陌生的冰冷，直触心底。而此物的来历仍旧是我心头上的一块病，如同它本身一样，冰冷的好像呼吸走你身上所有的温度。
　　“小姐，明天福晋来了，要不您问一问，咱想出去转转吧，这小院子呆久了，我看您也是怪闷得慌。”采佩见我总是叹息，便开口说道。
　　“采佩，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办？”我突然问道。现如今，只有这来自柳府的小丫鬟一直陪在我身边，成为了我最亲近的人。
　　“小姐你这是再瞎说什么啊！”采佩一听就急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主仆，更像是朋友、姐妹，说话也并不忌讳。
　　我微微一笑，会有那么一天，我会突然消失。回到我该回去的时间，接受死亡的现实。然而此时我却我打了个冷战，不愿再想下去。
　　采佩扶我站了起来，跪的时间久了双腿都木了。走出房间，来到我最喜欢的池塘边上，如果明天年夏天我还能住在这里，定要在这池中养上几条金鱼。
　　就在这个时候，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好像走过来一大帮人。我和采佩面面相觑，然后采佩立刻跑了出去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情。还没等她走到门前，门外那个温温雅雅的声音传了进来。
　　“采佩啊，墨儿现在方便见我们么？”是八阿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