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九奴

18、缘分了断情难忘 刚出虎穴，

　　猛地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不远不近的站在我身后，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清冷的月光下，只能依稀看见那人身穿着墨蓝色的长衫，面容隐藏在黑暗中。瞬间，我便知道了此人的身份，即便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阴影下那双冷冷的目光，独一无二的眼眸。
　　四阿哥胤禛就这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言一语。而我，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他。
　　我们俩就这么僵持了近一分钟，就在我再也坚持不下来的时候，他开口说道：“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不这么走，我还蹦着出去么？”口气还是那么硬，一听我就没办法跟他和颜悦色。
　　“要是你踏出了这扇门，就会成为朝廷的逃犯。别以为皇阿玛宠着你，你就可以任意胡来。”他的语气中也陡升起一股火药味儿。
　　“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们这些阿哥们的。京城那边我早有打算，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在你们这些皇亲国戚中生存下去了。原先，我在山林中，虽然日子过得苦，但乐得逍遥自在。可现在呢？我不但成了罪臣之女，贱籍之后，还要跟你们玩着永远也没有尽头的心理游戏。我只是一个小毛丫头，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我苦苦说道，把这一年来憋在心里的苦水说个干净。
　　我原以为他会继续和我争辩下去，却没想到话已至此，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去。
　　“你要是想走，我会看在你救过驾，也救过十三弟的命，不会拦着你。你我二人相识的时日已不算短，还算是有些情谊，你也帮过我，这我都记得。但是你要记住，只要你这一步迈出去，我也就不再欠着你什么了。今后，如果我们再次见面，也只不过是形同陌路。”他冷冷的说，我静静的听。一刀两断，四阿哥不愧是四阿哥，做起事情永远这么直接利落，省去了许多的烦扰。
　　我放下手中的包裹，跪在地上，向他磕了一个头，然后迅速拿起东西，推门而出，整个过程快到我都来不及看见胤禛转过身时的表情。
　　现在想想，过去一年的经历，不过是咎我由自取罢了。那些让自己相信已对他动情的话，不过是痴人呓语罢了。

　　在经过一整天的奔波后，我为了安全起见，把所带之物统统当掉换成银票。由于我带出来的都是些小巧的东西，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也近百两了，我还不太明白这些钱放在这个年代究竟是个什么数目，但平时总看些电视剧，所以感觉上听起来这些钱已经算是不少了。
　　正如我之前所说，由于黄河泛滥，有很多灾民聚集在扬州城附近，这次我看到的有些场景比那日在码头看到的还要惨。这些场面我都只是在电视上或者看书中记载过，“易子而食”这几个字我听起来就觉得浑身发颤，我看到的虽然没有这么惨烈，卖儿卖女却已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越看越是觉得心里堵得慌，这里可不像现代想捐款就有人组织，谁都能捐，我只能花些碎银子给灾民买了些吃的，可没想到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我周围的灾民越聚越多，在这样下去我就算把我的十万两全花光了也救不起这么些人。无奈之下，我只好走到河边，准备再次乘船渡河离开这扬州城，，离开这四阿哥待着的地方，远远的离开。
　　堵在码头的人很多，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船，却被告知今天已经不能再过船了，这些樵夫信奉河神，又刚刚遭了灾，说太阳一下山绝对不再走船，给多少钱都不可以。我无奈，只能找个地方先待上一个晚上。
　　就在我返回城内，寻找落脚的地方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喧哗的吵闹声。又是哭又是闹的，还有官兵的责骂声。我不想再凑热闹了，自从进了这扬州城我就处处不利，现在都已经跟四阿哥闹翻了。可没想到自己却被蜂拥而至的人潮连推带送的挤到了那边，我挤着人群想尽快脱身，可我逆着这人潮涌动的方向，基本上是走一步能退两步。
　　被挤到前面，我感觉自己背后撞上了什么人，就听见那人骂骂咧咧的地喊道：“没长眼睛啊！”
　　我听着这语气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见过，一回过头，就看见一张奇丑无比的脸，呲着牙，这投胎时脸先着地的人都没有长成这寒颤样儿的。
　　“好啊，又是你！”那个人撸起袖子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我看你这会还往哪里跑！”
　　我心里大叫一声“不好”，真是冤家路窄，这不就是前两天和那个小混混赌姑娘的衙役么！此时他脸上还有淤青，穿着普通老百姓的服装，一定是没顺利带回女人，被那知府狗官一脚踹开了。
　　“嘿！瞧你个小娘们害得老子成了这幅摸样，老天爷长眼了，现在爷就把你送到知府那里，好出了我心里这口恶气！”他说着便拉扯着我走向人群中央的那群衙差，我慌忙之间看到那里面全是行走在灾民中间的人贩子花了几个铜钱买来的小姑娘。
　　“大哥！大哥！稍安勿躁！”我心中一惊，连忙拽住他，之前有十三阿哥，我有恃无恐。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手无缚鸡之力，绝对打不过这丑八怪，姑娘我不吃眼前亏。“我可以给你银票，我当时是无心之举，我赔偿您钱行么？”
　　丑八怪斜眼看了我一眼，说：“你？能给老子多少钱？”
　　丫丫个呸的，还是钱管事，有钱行万里，没钱半步难。“说罢，你要多少钱？”
　　“最少也得五十两吧。”
　　真是个老无赖，一张口要这么多钱。自己狠着心咬着后牙槽子说：“行！”
　　他点点头，我便向袖子里去掏银票，还算计着只能拿出来一张，都拿出来难免这孙子要变卦。可我手一伸进去，脸立刻就白了。刚刚这人挤来挤去的，一定是有人趁机掏走了我的银票，连长纸屑都没给我留下！
　　“钱呢？”他瞪眼看着我。
　　我现在是欲哭无泪，恨不得一股脑跑到河边跳河去。
　　“他奶奶的，我就知道你又在唬我！走，老子现在就带你去知府衙门，走！”他用力一推我，将我推进那群衙差中间的女孩子群里。
　　领头的官兵一下子把我拦住。“你是谁啊？”
　　那个丑八怪立刻喊道：“赵兄弟，这就是当初害得我被踢出知府衙门的小娘们，长得还有些姿色，把他带到知府大人那边，帮兄弟一把，也许我还能重新回到衙门里当差！”
　　那衙役年轻了许多，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一把打掉我的帽子，点点头。这个人长了一副老鼠眼睛，贼眉鼠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人。
　　“原来是田爷送来的人，您放心，看在你我兄弟的份上，我会在吴大人面前多为您美言几句。”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离开那丑八怪走了几步，就听身边另一个衙差问那个姓赵的人说：“赵哥，那老混蛋当初这么欺负我们哥几个，你怎么还帮他啊？”
　　这个姓赵的人便回答说：“你蠢啊，谁说老子要帮那王八羔子的？吴大人让我们哥几个派人去找些江南的美女，你看看你看看，这群货色，还不如宜春楼那里面的普通货色呢！也就这个，打扮好了绝对是个招牌！”
　　我心中一阵翻滚，眼前直冒金星。这万恶的旧社会，我绝对是前生造孽了！心灰意冷的挪着脚步，本想逃离这扬州城，却不相信刚出虎穴，又进狼窝。一个“惨”字都不能表达我此时绝望的心情。

　　被送到知府内院之前，我和其他的几个女子被带到一个小院中，有个比刚才几个衙役还要壮的妇女在我们面前走了一个遍，最后走到我面前时，才开口说道：“我还以为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实在没人抓了，净挑些歪瓜劣枣。没想到这最后一个还算可以，比前一拨那个小丫头更胜一筹，我把她带走了。”
　　衙役们嘻皮笑脸的喊着她“蓉妈妈长，蓉妈妈短的”，最后才问道剩下的女子要怎么样。蓉妈一笑，叉着腰说：“小兔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心思。毛还都没长齐呢，就像讨老婆。最近知府大人问的紧，这件事以后再说吧。”随后我便被她带出了小院，架上了马车。
　　身边坐着一个这么生猛的老女人，我觉得浑身不自在。越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待宰的羔羊，看起来我这次出逃是没选好日子。
　　“看姑娘气质不凡，还穿着一身的男儿装，怎么就被人贩子带到这里了呢？”蓉妈先开口了，出乎我的意料，她不是我想象中的专横霸户的泼妇，说起话来倒显得十分和善。
　　“别提了，流年不利。”我闷闷不乐的说。
　　“那姑娘怎么称呼啊”
　　我顿了顿，此时不能用真名字，真名假名虚虚实实，弄得我自己都有些头痛。“我叫叶兰漪。”胡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听姑娘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吧。”她又问道。
　　我摇摇头，不想再多说什么。现在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在做什么？他们会不会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但又反过来嘲笑自己，他们当然不会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昨日一别，即是形同陌路，这是四阿哥亲口说的。形同陌路，苦笑，怎么就是忘不了这四个字？
　　昨天夜里一直没功夫睡觉，白天又紧张了一整天，现在被马车这么一晃着实有些困乏了。想着那些烦心的事也想累了，不管今后是凶是吉，依在车上就睡了过去。直到车子猛地一停，我被惊醒。看见蓉妈半是好笑半是生气的说：“你这丫头是心宽啊还是没心没肺啊，这功夫都能睡着了！”
　　我揉揉眼睛，说：“实在太困了，控制不住了。”
　　她无奈将我带下马车，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座深宅大园之中。这就是扬州知府的府邸了？
　　在蓉妈的安排之下，几个丫鬟又是给我洗澡，又是给我挑衣服，画眉弄胭脂，我想这大半夜的干什么啊。又觉得不对，别再是这知府急性子，这样我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一通折腾后，已经是近午夜的时间了。我困意又来，坐在那里稀里糊涂的又睡着了。突然被人拍醒，就被告知说知府大人现在就要见我。我紧张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脑子里迅速闪过砸花瓶割腕、撞墙、咬舌自尽种种壮烈的场景，身边的小丫头此时却讪讪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忙问道。
　　“姑娘你别害怕，我们家大人不好女色。”她回答说。
　　“不好女色？”我有些惊讶，不好女色那这么大费周张的干什么？
　　她不再多说什么，带着我在这大宅子里左拐右拐的。最终她带着我走进一间厢房，清脆的说道：“大人，叶姑娘带来了。”说罢，她冲我微微一笑，退了出去。
　　她走出去后，我反而镇定了下来，我倒要看看这知府大人吴启元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角色。不一会儿，从屏风后面走出一人来，总体上看觉得不像是坏人，反而有一种读书才子身上的书卷气。不过这人年纪应该已过三旬，青须可见。
　　他也不说话，绕着我看了一圈，托着下巴直点头。“不错不错，有些姿色，又丝毫不显庸俗，九爷会喜欢的。”
　　“谁谁谁”我一听就懵了，九阿哥？胤禟？
　　“小丫头，你算是上辈子积的造化，我最近一直在挑一名女子送进京城九阿哥的府上给九阿哥祝寿，挑了三轮没一个能拿的出手的。而你，虽然年纪小了点，但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段有身段。九爷肯定会喜欢，你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他不紧不慢的说，三言两语已把最开始给我留下的书生印象彻底粉碎，没想到这人说起话来这般事故。
　　“九阿哥？你是九阿哥的门人？”我问道。
　　“当然！”他很骄傲的点点头。“这两日你留在我府上，会有人教你些规矩，半个月后没有大问题就送你进京。”说完，他一拍手，刚才那个丫鬟又走了进来，带着石化的我退了出去。
　　这玩笑开大了，转了一圈，我怎么能再回到那座会害死我的京城？而此时我本是随着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出行，私自出逃以把他们连累上了，如果此时我到了京城，见到九阿哥，那又会惹出多少事端？不行，我必须把逃亡进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