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奴》sharehouse

4、四 卞玦批了半

　　卞玦批了半日折子，放下笔，扭头看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瞧这架势是要有场大雪了。”
　　“皇上又知道什么赏雪的好去处么？”舒慕站起来，走至卞玦身旁，拿起砚条磨起墨。
　　卞玦伸个懒腰：“那你就求这雪早些下吧。”说着他握握舒慕的手，“我说你还是拿个暖炉在手上好。”
　　“好啦，我拿一个便是了，前后都唠叨多少回了……”舒慕嘟哝一句，端起桌上的茶碗，“我去添点茶。”
　　舒慕正要走，海富安弓着身子走进来：“皇上，张守龄大人和骁骑将军求见。”
　　卞玦面露喜色：“快请进来。舒慕，你再多倒两杯茶来。”
　　“是。”舒慕与海富安一同退出御书房。

　　“姑娘小心！”舒慕刚跨过门槛突然被人抓住，接着那人俯下身替她理好被门勾住的裙裾：“可惜还是勾丝……”那人直起身来，一脸谦和的笑容僵在脸上，舒慕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看着眼前的人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守龄正要随海富安觐见，见许越只定定地看着舒慕，并不挪步，便道：“许越，这位是乾元宫的主事女官舒姑姑，舒姑姑深得皇上信赖，你日后也需舒姑姑照拂。”
　　许越控制住情绪，正要回答，倒是舒慕先平静下来，向二人屈膝行礼：“见过太尉大人，见过骁骑将军。太尉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端茶送水、做点杂事罢了，‘照拂’二字实不敢当。”
　　张守龄意味深长地一笑：“舒姑姑谦虚了，这宫里宫外多少人可都指望着姑姑呢。”
　　许越听着张守龄的话，神色愈加复杂，但最终他只是向舒慕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就随张守龄进了御书房。
　　一炷香的时间，舒慕端着三碗茶站在御书房门前，短暂的迟疑后，她走进屋子——卞玦正满面笑容地与张守龄、许越谈着西部战事的胜利，而许越就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张守龄你举荐的人果然都是一等一的将才，许越，此番朕要重重嘉奖你！”
　　许越起身向卞玦行礼：“为皇上分忧是臣分内之事，臣并不为名利谋！”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坐着说，别老站了！舒慕，把茶先给二位大人送上。”卞玦看一眼舒慕，舒慕点点头，将两碗茶轻轻放到张守龄和许越中间的桌子上，然后再走到卞玦身旁，将茶放在他手边，低低说一句：“正好喝。”卞玦淡淡一笑，示意她退下，舒慕又点点头。走过许越跟前，舒慕一瞥，发现许越也正看着她，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御书房。

　　送走张守龄和许越，卞玦在椅子上歪了会儿，转头看看窗外，发现雪花已是纷纷扬扬、满天飞舞，庭院里已积起了薄薄的一层雪。“海富安！”卞玦叫道。
　　海富安闻声连忙走进来，恭敬地应了声：“奴才在！”
　　“朕要宴请群臣，庆祝西部战事胜利，你下去吩咐各处预备着。”
　　“是，皇上。”
　　“朕出去转转，不用跟着了。”卞玦起身，披上狐狸毛大氅，走出了御书房。海富安会意，在后面又恭敬地应了声：“是。”
　　卞玦沿着回廊慢慢走，不时有雪花随着风势粘上他的脸颊，留下几点凉凉的触感。刚一晃神，一年就走到了末尾，春季与舒慕的重逢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隔了多年。
　　“……我进宫时，你与张家小姐结下婚约已两年，还有什么可赌气的，我并不永远是个孩子。”卞玦在转角处停下脚步，舒慕在转角的另一边，声音平静。
　　“那你何必到深宫之中趟这趟浑水……”许越叹一口气，声音也平静但却有被压抑的情绪在翻动。
　　片刻沉默，舒慕笑了一声：“那时候我还真是学了不少法子躲掉选秀呢……爹后来生了场病，我不想让他再为我劳神，反正……反正你也有了更好的前程。”
　　“是我……”许越说着停下来，“……你在宫里一切可好？”
　　“皇上待我很好。”
　　“他们都说皇上不久就会封你为贵妃，舒家显贵指日……”说着许越又停下来，声音里带了几丝凄凉，“慕儿……你会嫁给皇上么？”
　　“……我不想当什么嫔妃，不想每天只能在一个地方等着他……”舒慕顿了顿，放缓声音，“春天的时候我才入宫，可我却总是想念那些胖胖窄窄的街道，乱哄哄的集市，还有装成公子哥儿去逛书坊、乐坊。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相遇在某条普通的街道上该多好，比方说我的帕子掉在地上，他帮我捡起来，或者我们共同瞧上了某样玩意儿，他让给我——坊间那些杂书不都这么乱写么——如果是这样，该多好。”似是回过神来，舒慕自嘲地笑笑，“我又胡说八道了。”
　　“慕儿……”
　　“我知道皇上为什么让我留在这儿当个女官，我有……退步的余地。”
　　“那我还有可能等到你……慕儿，你什么都不用说，等不等是我自己的事……我会一直等你。”
　　又有几片雪花被吹到卞玦的脸上，留下几点凉意，卞玦转身往回走去——慕儿，我们确是相遇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