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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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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e熟悉这条街巷的每一个角落,即便是最僻静和荒凉的角落。在过去十几年里,他曾无数次背着画具走过这些低矮的屋檐和泥泞的小径,透过木栅窗棂透出的明灭的烛光,牲畜栏里传出的呜呜低鸣,带着烟火气的烩菜的香味。
在幽深的巷弄深处,支立着一块陈旧的木牌,经岁的时光如同吹过沙砾的风一样把招牌上的字样抹去,然而在那扇虚掩着的木门之后,却掩映着比所罗门王的盛宴上更加喧嚣而盛大的欢声笑语。
Lee随意地扯下宽檐风帽,走进了灯火辉煌的酒馆。微醺的酒气与暖意融在酒馆的每一个角落。在靠近门口的桌子边,忙碌了一天的工人高声说着粗俗的笑话,而窗边的商人忙着用精致的小秤计数叮当作响的银币,风尘仆仆的旅行者啜饮着麦酒,向周围的人描述着自己曾目睹的遥远东方用金砖铺成的大道和琉璃堆砌的屋瓦。
与那些冰冷华贵的建筑不同,这才是佛罗伦萨这座商业与艺术的圣殿最接近于世俗亦是孕育着最盎然生机的部分。
Lee向着自己惯常所坐的角落走去,却发现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黑色的宽大兜帽几乎遮住了他的整个面容,然而从兜帽下流曳出的雪白发丝和胡须可以判断出这个人已经不再年轻了。
那是位吟游诗人,Lee想道。放在桌子上的竖琴已经有些磨损了,然而丝弦却依旧光亮如银。曾经有人对Lee说过,吟游诗人是风的使者,他们带着故事从一个城市穿梭至另一个城市,他们明晓世界上许多早已被人遗忘的传说和神话——
因而他们是穿梭于“此世”与“彼世”间的舟楫。
在Lee出神的片刻,年长的吟游诗人也觉察到了他的存在。他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竖琴,用下巴示意Lee坐在他的对面。
桌子中央除了一盏熏黑的黄铜烛台外一无所有,半融的蜡烛不时爆开一朵烛花,在画家金褐色的短发和浓密的睫羽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Lee向酒保要了两杯麦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了诗人的面前。
如同大多数价格低廉的劣酒,这里的麦酒口感是粗粝的,然后落进胃里之后,却仿佛有一蓬火焰流过每一根血管,直到指尖都变得火热。
然后他看到桌子对面的吟游诗人抬起手取下兜帽。的确如他所想,那个人有着一张被时光镌刻了的沧桑的面容,然而嘴角的弧度却很柔和。
“令人愉快的夜晚。”年长的诗人拿起酒杯啜饮一口,继而向他微微颔首致意,“这个世界上有千百座城市,然而没有一座能与佛罗伦萨相同。与其说佛罗伦萨是艺术的殿堂,倒不如说它本身就是一座过于恢弘的艺术品。”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几个世纪以来,艺术已经作为血液流淌在这座城市的血脉中。几乎每一个街角都能看到堪称艺术品的雕刻镶嵌,那几乎不逊于罗马教堂里高耸洁白拱券上的雕刻。
这让他想起从前听到过的别人谈笑间的调侃,他们说即使罗马教廷的辉光也不能掩映美第奇金币的光芒。
即便太阳也有日升月落的时刻,佛罗伦萨的光芒却永不暗淡。
“旅行者们说三色堇的徽芒下看不见一丝阴影……可惜看不见的阴影不代表不存在。”不知是否是因为是吟游诗人的缘故,尽管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语调却很优美。
从他的话中Lee能够隐约地觉察出某种寻常不同的意味,却无法明晰地辨别出诗人的意指。
“没有人能够说得出,到底是先有光还是先有影,然而无论何时,阴影都潜藏在光芒之下。”诗人笑了笑,一口饮尽杯中的烈酒,“就算你现在不了解也没有关系……因为很快你就会明白了,即便是在佛罗伦萨这样的城市,黑暗也早在人们有所觉察之前蔓生着爪牙。”
“今晚的月色很美。”诗人拿起竖琴,有如面对爱人般轻柔地拂去灰尘,然后放进随身的包裹里,“谢谢你的酒,晚安。”
Lee从窗户的一角望向深沉的夜色,一轮望月悬挂在乔托钟楼的一角,不知是否因为晚霞的余晖尚未散去,那月光与以往不同,如同燃烧般绯红得近乎妖异。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站在夕光与夜色交界中的那个人。
虽然只是一瞬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