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我打劫的方式不对》西风亏

2、第一章（2） 劫财还是劫

　　秦念活了二十几年，随着家里走南闯北做生意，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但他还真没经历过眼前这种事。
　　月黑风高，小巷僻静，几条街外的人声车声爆竹声还依稀可闻，他却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眼睁睁站在这，任一个大姑娘扯了他的衣襟，在他身上乱摸。
　　那手透着点冬日的凉气，隔着薄薄的中衣浸过来，微凉微凉的。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雅香气萦绕在他鼻尖，微风一吹，几缕发丝往他颈间一拂，他肌肤上立刻浮起一串鸡皮疙瘩。
　　身上发冷，脸上发烫，心里发慌，偏偏还说不了话，秦念只能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在他身上忙活的人，希望老天慈悲，让她赶快停手。
　　“怎么没有，你不是去给花魁赎身的吗？银票呢？”
　　老天似乎听见了他的祷告，翻腾一阵后，那姑娘终于住了手，抬起头来望向他。但她下一刻冒出来的话，却让秦念不禁愣了下。
　　银票？
　　敢情这姑娘是来劫财，不是来劫色的？
　　那他是不是该为自己的清白无碍感到庆幸？
　　但很快，秦念又为自己脑子里转过的想法感到无语。他怎么也被小四子传染了，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眼下最该担心的，是自己如何脱身吧？
　　最初的惊诧与尴尬过去后，秦念很快冷静下来，开始借着小巷里不太明显的光亮，打量起面前的“劫匪”来。
　　眼前的姑娘音色清脆如瓷，虽然蒙了面，但一双杏核眼清润如水，看来年龄并不大。而她身段纤细，衣饰简单却不粗鄙，必定不是一般的江湖落魄客。再看她腰间，似乎挂了一只白玉玉坠，玉色水润，依稀是柄剑的形状。
　　这种式样的玉坠并不多见，秦念还想瞧仔细些，肩膀上突然被重重拍了一记。他一抬头，恰巧撞见对方那双清透眼眸中。
　　对方眼里有着明显的焦躁和不耐烦，“秦少爷，我听说楚烟楼花魁寒色的赎身价是白银三千两，你既然去替她赎身，人又没赎到，银子应该还在才对，你放在哪了？”说到这，她略略犹豫了下，眼中的焦躁之意都渗到了语气里。“放在哪你用眼神示意一下，我不想真把你脱光了找，你必定也不愿意。”
　　秦念闻言险些出了一身冷汗。
　　且不论正月是洛城最冷的时候，他没了衣服在这吹一宿会怎么样，就是被个大姑娘当街剥光，这景象也让他接受不了。
　　秦念的视线赶紧往自己腰带处斜了几下，那姑娘却是满脸疑惑，秦念又眨眨眼睛，示意她解开自己的哑穴，可对方仍然全无反应。两人鸡同鸭讲打了半天哑谜，见那姑娘突然不耐烦伸手一把扯了他腰带，秦念脑子里嗡地一声响，暗想一声糟了，而对方却没有继续动手，只用手捏了捏腰带，然后从中抽出几张银票，将腰带往地上一丢。
　　“连个眼神都不会使，还把银子放在这种地方！真是麻烦！”
　　然后脚下一点，人已蹿上树，几个起落又没了影。
　　秦念敞着衣襟站在寒风里，心头冷得起冰渣子，他怎么这么背，才被戴了顶绿帽子，又被抢了三千两银子，现在还被撂在这吹冷风……
　　他正想着，突然又听身边一点响动，一个身影猛然出现，替他拉拢衣襟，又捡了地上腰带，胡乱给他系上，便再度闪没了影，只在夜色里留下一句话。
　　“你的穴道半个时辰后会解开，这三千两银子算借，我有钱再还你。”
　　秦念迎风怅然。
　　借，谁见过这样的借法？
　　不过，托这姑娘去而复返的福，他总算瞧清了她身上那只玉坠的模样。
　　而且，他好像还在某个地方见过那东西。
　　叶斩尘和丁则搬着一大堆“年货”回到澜山时，已是月过中天。
　　整个沧澜派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想来大家早已经歇下了。
　　叶斩尘让丁则将买来的东西搬去厨房和库房，自己回了房间。路过掌门房间时，她见里面灯还亮着，从窗户上映出来的影子看，里面的人似乎还在打坐运功。
　　叶斩尘看得恶狠狠磨了磨牙，灯油这么贵，做什么非得晚上在房里练？掌门的武功不是登峰造极吗，去月色下打坐也不嫌冷啊！
　　但她终究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去打扰对方。
　　一路腹诽回了屋，叶斩尘掏出怀里的银票和碎银子数了数，二千八百七十九两五钱，如果省些用的，勉强够沧澜派上下九百八十号人两个月的开销。
　　只是，这个月底就是青城掌门六十大寿，沧澜派怎么也要表示表示。下月中旬又有点苍派掌门嫁女，也是一笔大开销。再下个月掌门还得去昆山论剑，派出不少弟子随行，这一路上的花费……
　　叶斩尘算着算着，心底越发绝望，她神情木然地蹬着不远处油灯边缘趴着的那只飞蛾，觉得自己和它的下场，大概也会差不多。
　　飞蛾扑火是盲目赴死，而她是被钱难死。
　　说起来，叶斩尘这辈子最最后悔的事，就是入了沧澜派。
　　沧澜派是江湖御剑第一大派，掌门剑术登峰造极，武学修为无人可比，若不是太过年轻，只怕武林盟主之位也是他囊中之物。
　　沧澜派位于奇秀险峻的澜山之巅，派中弟子近千，声势浩大威名赫赫。且沧澜派派规严谨，御徒有方，派中弟子品行最是端方，不愧为御剑君子。
　　可没有人知道，沧澜派这些闪闪发亮的名头背后，是几乎揭不开锅的窘迫。
　　沧澜派不比唐门，机关火器畅销江湖，每年数银子数到手软；不比点苍派，派中踞良田千顷，还有商铺无数，每年收租收到手软。就是那同样穷山恶水的青城，沧澜派也比不得，人家虽然没有良田没有商铺没有矿脉，也不卖机关火器，可人家山上产灵芝人参，还负责维护青城方圆百里治安，每年收入也是大笔大笔的。
　　而沧澜派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澜山，说是奇秀险峻，可除了满山的怪石怪树怪花，连棵值钱的药草都没有。
　　派中没有固定资金来源，开支却极大。掌门醉心武学不问世事，眼里从来只有自己的苍澜剑法练到第几重，哪有银两这些俗物？只苦了管事大师姐叶斩尘，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拣银子。
　　眼见正月佳节，派里快要揭不开锅，她今天还……望着面前这些银子，叶斩尘想起今天在洛城做的事，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当时还说还钱，可她哪有钱还？
　　她那行径，说白了就是打劫。